第 3 章

庭前會議前夕，律所樓下忽然聚滿了聞訊而來的自媒體記者。

我剛踩著皮鞋走出旋轉玻璃門，閃光燈便像暴雨般在我眼前炸開。

“沈律師，網傳您為了爭奪高額法援補貼和行業名氣，刻意引導輿論將一起普通的過失致人死亡案升級為故意殺人案，請問屬實嗎？”

“沈律師，裴宛瑩女士此前曾成立過反酒駕公益基金，您作為原告代理人，是否在案件定性上存在個人偏見？”

“有知情人爆料，您拒絕了裴家多次合理的民事賠償請求，試圖以極刑換取個人勝率的延續，您是否違背了律師的職業倫理？”

話筒幾乎要戳到我的鼻尖上。

我停下腳步，神色從容地看著那群記者，甚至連墨鏡都沒戴。

“案情以公安機關移送起訴的卷宗為準，故意殺人還是過失致死，法庭自有公論。”

“至於職業倫理，我的倫理隻對事實和死者負責，不對資本負責。”

話音未落，人群外圍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圍攏的記者自發地讓出一條通道。

一個身穿素雅西裝、身形清瘦單薄的年輕男子，在兩位男護工的攙扶下慢慢走了過來。

男人麵容蒼白，一手捂著隱隱作痛的胃部，眼角還掛著未幹的淚痕。

那是裴宛瑩剛領證不到半年的入贅丈夫，書香門第的公子，孟淮安。

跟在他身後的，還有一位白發蒼蒼、拄著龍頭拐杖的老者，裴宛瑩的爺爺。

老太爺由裴若儀親自扶著，步履蹣跚，滿臉悲戚。

“沈律師......”

孟淮安走到我麵前，身子微微一晃，整個人便順著台階往下倒。

兩旁的護工手疾眼快地扶住他，周圍的鏡頭瞬間對準了這一幕。

“沈律師，我知道宛瑩犯了大錯，我們全家都在認罪悔過。”

孟淮安低聲咳嗽著，從隨身的手包裏取出一串通體溫潤的佛珠，顫抖著想要塞進我手裏。

“這是我去五台山一步一叩首求來的，隻求能替宛瑩贖清罪孽。”

“我舊疾纏身，常常胃痛難忍，身子骨本就撐不住幾天。”

“受害者的父親，我們已經安排了最好的私人療養院，我們願意贍養老人一輩子，拿出一千萬作為賠償金。”

“求求您，能不能給宛瑩一條生路？給我們這個破碎的家留一點希望？”

老太爺也跟著抹眼淚，龍頭拐杖在青石板地麵上磕出悶響。

“孩子啊，老夫活到八十多歲，就這麼一個孫女。”

“殺人償命是古理，可宛瑩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是喝多了犯糊塗啊。”

“我們裴家願意傾家蕩產去賠，隻求留她一條命在牢裏慢慢悔過，難道這也不行嗎？”

周圍的圍觀群眾開始竊竊私語，甚至有年輕的記者紅了眼眶。

“裴家態度這麼誠懇，賠償金給到一千萬，這在全國都是天價了吧？”

“就是啊，死者複生不了，活著的人總還要過日子，癱瘓老父親拿一千萬去最好的療養院，不比把凶手槍斃了更實在？”

“這男律師太冷血了，擺明了就是為了自己的勝率和名氣，拿當事人的利益當墊腳石。”

裴若儀站在一旁，眼神滿是哀傷與自責，輕聲對周圍的記者說：

“大家不要指責沈律，錯在我們沒有管教好宛瑩，沈律依法辦事，沒有錯。”

“是我們家宛瑩對不起受害者，也對不起社會各界的信任。”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立住了謙卑贖罪的人設，又不動聲色地將我架在火上烤。

我垂眸看著孟淮安遞過來的佛珠，沒有伸手去接。

佛珠脫手落在水泥地上，幾顆檀木珠子崩裂開來，骨碌碌滾入排水渠中。

孟淮安的臉色瞬間白了。

裴若儀臉上的溫和也罕見地凝固了一秒。

“孟先生，既然身體虛弱舊疾未愈就別到處奔波了，風大，容易著涼。”

我從西裝口袋裏取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孟淮安，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如果道歉和賠錢有用，刑法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受害人的父親至今還躺在公立醫院的重症監護室，每天靠透析維持生命，他不需要你們施舍的一千萬，他隻要他女兒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