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若儀剛離開辦公室不到半小時,律所主任陸明華便敲門走了進來。
她將一份紅頭文件輕輕放在我桌上,神色有些為難。
“硯書,裴若儀剛才給我打了電話,態度客氣得很,還說要給所裏捐建一座法學圖書館。”
“你怎麼偏偏接了那個被害女外賣員的援助案子?”
我整理著手頭的案卷材料,頭也沒抬。
“材料符合法律援助申請標準,我接這個案子,程序完全合規。”
陸明華歎了口氣,拉開椅子坐下,語氣裏滿是苦口婆心。
“法律是講程序的,但人情世故講的是平衡。”
“裴家在本地深耕了幾十年,方方麵麵的關係盤根錯節,你把裴宛瑩送上刑場,對你有什麼好處?”
“那個女外賣員家裏就剩下一個癱瘓的老父親,就算你幫他贏了官司,除了幾句感謝,你還能得到什麼?”
“你現在是律所的招牌,是勝率百分百的業界傳奇,何必為了一樁板上釘釘的援助案,把自己推到風口浪尖?”
我放下手裏的黑色鋼筆,抬頭看向這位帶我入行的女前輩。
“陸主任,十二年前,我姐也是這麼想的。”
陸明華愣了一下,眉頭皺起。
“什麼十二年前?”
腦海裏的記憶像是一道幹涸已久的傷口,被生生撕開一角。
十二年前,我姐沈昭寧剛從大學畢業,騎著二手單車去麵試的路上,被醉酒逆行的裴宛瑩撞飛出十幾米遠。
多發性骨折,顱內出血,躺在重症監護室裏奄奄一息。
當時的裴若儀也是這樣,穿著昂貴的高級名牌套裙,帶著助理來到我家的老破小樓道裏。
她也是用這種溫和而體麵的語氣,對我父母說:
“我女兒前途無量,不能留下案底,你們家女兒既然已經殘廢了,拿點錢安度晚年不是更好嗎?”
我姐醒來後,堅決不肯在和解書上簽字。
三天後,交通大隊的執法記錄儀神秘損壞。
原本圍觀的幾個目擊者全部改口,作證說是我姐蓄意碰瓷,甚至拿磚頭敲碎了裴宛瑩的擋風玻璃進行勒索。
裴若儀找來的律師團隊,用一份偽造得天衣無縫的行車記錄儀錄像,將我姐送進了看守所。
敲詐勒索罪,未遂。
看守所裏潮濕陰冷,我隔著厚厚的防彈玻璃看著我姐。
她渾身浮腫,原本清澈的眼眸裏隻剩下絕望與死寂。
“硯書,我沒碰瓷,我真的隻是想好好去麵試......”
“為什麼有錢人指鹿為馬,所有人就跟著顛倒黑白?”
入所第四個月,我姐在禁閉室裏撞了牆。
等我趕到殯儀館時,隻看到一張被白布覆蓋的骨架,連一張幹幹淨淨的死亡證明都拿不到。
檔案袋上蓋著的戳印,寫著涉嫌刑事犯罪在押人員非正常死亡。
那一年,我十九歲,站在凜冽的風雪裏,把法學教材的一角咬出了血。
“硯書?你在聽我說話嗎?”
陸明華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語氣放軟了幾分。
“裴若儀不是普通商人,她背後的能量大到你無法想象。”
“你聽姨一句勸,把這個案子轉給所裏的實習律師,你抽身出來,兩邊都不得罪。”
我將整理好的案卷裝進牛皮紙袋,拉好拉鏈。
“陸主任,我是被害人家屬簽署授權書的唯一代理人。”
“除非我死,否則這個案子,我辯到底。”
陸明華臉色微變,站起身搖了搖頭。
“你太軸了,早晚會吃大虧的。”
她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過頭。
“裴若儀已經請了省裏的法學泰鬥宋老當辯護顧問,輿論那邊她們也開始鋪路了。”
“硯書,你這百分百的勝率,恐怕要在這一案上徹底砸碎了。”
我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輕聲說:
“砸碎了,正好聽個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