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有留在乾元殿收拾殘局,任由滿朝公卿和命婦麵麵相覷。
回到鳳儀宮時,夜色已深,冷月如霜。
父親楚太傅已經在殿外候了多時。
見我回來,他上前幾步,壓低聲音責備道。
“令儀,你今晚太不知大體了!”
“陛下離席去救人,你身為皇後,理應替陛下安撫百官,穩住局麵,怎能扔下爛攤子自己跑回來?”
我看著這位從小對我嚴苛要求、卻對庶弟百般寵愛的父親,語氣疏離。
“安撫百官?以什麼身份?一個被皇帝在國宴上當眾拋棄的下堂婦嗎?”
楚太傅眉頭緊皺,滿臉不讚同。
“胡說八道!陛下不過是一時情急!”
“為父早就告誡過你,收收你那要命的獨占欲!這裏是深宮,不是楚家後院!”
“陛下登基三年未納一人,已經給足了你楚家無上的榮耀,如今不過是一個孤女,你何苦步步緊逼?”
“若是惹惱了陛下,廢了你的後位,楚家的百年榮光誰來擔負?”
我看著他急切的麵孔,心底最後一絲溫度也徹底散盡。
“父親放心,楚家的榮光,我絕不連累。”
楚太傅冷哼一聲,拂袖離去。
殿內重歸死寂。
後半夜,蕭策來了。
他帶著滿身的寒氣和濃重的藥味,快步走進內殿。
見到我還醒著,他眼底閃過一絲疲憊的愧疚,走上前想要攬住我的肩膀。
“令儀,對不起,今晚是朕情急失儀了。”
“采薇方才險些沒救過來,太醫紮了十幾針才穩住心脈,朕實在沒法子丟下她不管。”
我側身避開了他的觸碰。
“徐姑娘沒事了?”
蕭策見我態度冷淡,眼底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又壓了下去。
“她脫離危險了。”
“令儀,朕思來想去,采薇救駕有功,若是無名無分留在宮裏,外頭的風言風語遲早會逼死她。”
“朕打算封她為正五品采女,賜居偏遠的汀蘭閣,不入六宮正序,絕不分走你分毫的中宮威儀。”
他看著我,語氣溫柔得像是在施舍恩賜。
“這是最好的折中之法,既全了恩義,又保全了你的體麵,你覺得如何?”
我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封妃。
從一塊玉佩,到半間偏殿,再到如今的名分。
他退一步,她進一步。
而在他眼裏,這居然是對我天大的寬容和退讓。
“陛下覺得好,那便好。”
我輕聲應道。
蕭策顯然鬆了一口氣,臉上重新浮現出笑容。
“朕就知道,你終究是明事理的。”
“明日冊封禮極簡單,不用你操心,你早些歇息,明晚朕來陪你。”
他交代了幾句,便又匆匆趕回了偏殿,說是采薇夜裏容易驚醒,離不得人。
我站在空曠的大殿中央,聽著更夫敲響了三更的鑼聲。
拂雲走進來,眼眶通紅。
“娘娘,您當真由著陛下納她進宮?”
我看著窗外那一輪清冷的孤月,唇角揚起一抹釋然的弧度。
“拂雲,替本宮磨墨。”
我走到案台前,鋪開明黃色的素綾。
手起筆落,字跡蒼勁利落。
我寫下的,不是賀表,而是一封血書退婚書,連同一道自廢後位的陳情表。
蕭策忘了。
我楚令儀要的東西,必須是純粹幹淨的。
若染了雜質,我寧可親手摔得粉碎,也絕不委曲求全。
他不肯放手,那我便放手。
我不爭,我不搶。
但我絕不與任何人分享一分一毫。
天光微熹,第一縷晨曦刺破夜空。
我脫下了層層疊疊的繁複鳳袍,換上了一襲最尋常的青布素衣。
桌案上,整整齊齊碼放著鳳印、冊寶,以及那封廢後書。
還有那些年他送我的金釵、玉鐲、明珠,統統被我扔進了融金的炭盆裏,化作了一攤毫無意義的廢鐵。
這一場三年虛妄的帝後情深,到此為止。
我轉身推開鳳儀宮厚重的大門,沒有回頭看一眼。
“娘娘,咱們去哪兒?”拂雲跟在我身後,聲音顫抖。
我邁出宮門,迎著晨風,輕聲開口。
“天下之大,何處不可棲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