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冰冷的機械女聲回蕩在寂靜的走廊裏。
淩晨兩點,陸辭衍穿著睡衣站在陽台上,借著月光一遍遍地撥打著我的號碼。
我飄在他的肩膀上方,看著他手機屏幕上那個已經撥出七十多次的備注:【阿修】。
他歎了口氣,點開微信對話框。
【修修,你到底去哪了?考得不好沒關係,哥手裏還有這個月的獎學金,明天帶你去吃頓好的。】
【你哪怕發個句號給我,讓我知道你平安也行。】
【別跟爸媽硬頂了,他們隻是方法極端了點,心裏還是為你好。】
看著最後一條消息,我無聲地苦笑,眼淚卻流不出來。
哥,如果這種名為“克服”的愛可以殺人,那我已經被他們淩遲過千百遍了。
第二天一早,高考正式結束的消息在電視新聞裏滾動播放。
溫素儀準時坐在沙發上,手裏端著陸承禮泡好的黑咖啡。
“二十四個小時了。這小子還懂得用冷暴力來對抗家庭,看來心理承受力也沒那麼差。”
她輕抿了一口咖啡,語氣裏甚至帶著一絲欣賞。
“懂得反抗,說明有自我意誌的萌芽。這是好事。”
陸承禮拿著一塊抹布走出來,眉頭微微蹙著。
“可是素儀,他身體確實有點虛。昨天早上出門的時候,我看他手都在發顫。”
“這正是最好的磨煉時機。”
溫素儀放下杯子,眼神睿智且堅定。
“當肉體到達極限,男人的骨氣才會徹底顯現。”
“孟子說苦其心誌,勞其筋骨,不外如是。”
“我們絕不能在這個時候心軟,否則前功盡棄。”
陸承禮被這套說辭打動,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他轉身走進我的臥室,開始進行每周一次的“內務清理”。
我的靈魂跟了進去。
他的動作很麻利,把床單扯下來,又去拉書桌的抽屜。
就在這時,一張被揉成一團的掛號單從抽屜縫隙裏掉了出來。
陸承禮彎腰撿起,展開看了一眼。
那是市腫瘤醫院的掛號單,是我兩個月前偷偷去複查時留下的,沒來得及銷毀。
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拿著那張紙走回客廳。
“素儀,你看這個。”
溫素儀接過掛號單,目光快速掃過上麵觸目驚心的科室名稱。
她的眼神隻波動了不到一秒,隨即便勾起了一抹極其諷刺的冷笑。
“這孩子,為了逃避高考帶來的壓力,不惜去開這種假單子來糊弄我們?”
陸辭衍剛好洗漱完出來,聞言立刻衝過去搶過單子。
“腫瘤醫院?阿修生病了?!爸,媽,我們快去找他啊!他可能真的在醫院裏!”
他急得聲音都在發顫。
陸承禮卻按住了他的肩膀,眼神溫和但充滿譴責。
“辭衍,你連基本的常識都丟了嗎?”
“一個十八歲、每天按時作息的男生,怎麼可能得這種絕症?”
“他不過是看多了網絡上的苦情戲,試圖用裝絕症來博取同情,以此來掩蓋他沒考好的事實。”
他的話讓我想起了高二那年的秋天。
那個月,我肺部的包塊壓迫到了胸腔與胃部神經,引起了劇烈的神經性胃痙攣。
我疼得整個人蜷縮在地上打滾,冷汗浸透了衣服,痛到連呼吸都泛著腥甜。
我哀求陸承禮帶我去診所看一眼,或者哪怕給我買一片止痛藥。
他當時也是用這樣溫和且憐憫的眼神看著我。
“聿修,疼痛是男人的神經在接受大自然的錘煉。”
“去吃止痛藥,是在用化學物質麻痹自己的意誌,會讓你以後變得越來越懦弱。”
他從冰箱裏端出一杯冰水,遞到我麵前。
“以寒克痙。喝下去。用極致的冰冷去刺激痙攣的胃壁,讓它習慣這種刺激。隻要扛過去了,往後就不會再怕痛了。”
我看著那杯冒著白氣的冰水,出於本能地拚命搖頭。
可溫素儀走了進來,按住了我的肩膀。
“喝下去。連這點痛都克服不了,以後走向社會怎麼頂天立地做個男人?”
我被迫咽下了那整整一杯冰水。
更加劇烈的痙攣與撕裂般的劇痛瞬間將我吞沒,我當場休克昏死了過去。
醒來後,陸承禮正在給我擦額頭的虛汗。
“你看,你挺過來了。”他笑得很寬慰,“說明爸爸的方法是管用的。你這不就不喊痛了嗎?”
我確實沒再喊過痛。
因為我知道,在他們眼裏,我所有的痛苦,都隻是通往堅強的墊腳石。
此時此刻,溫素儀將那張掛號單撕成碎片,扔進了垃圾桶。
“不用管他。這種拙劣的把戲,隻要我們不上當,他自己折騰幾天就會自討沒趣。”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職業西裝。
“他昨天沒動靜,肯定是因為知道我們要拆穿他。”
“去公司吧,等他滾回來,我要他寫一份五千字的思想彙報。”
陸辭衍看著地上的碎紙片,眼裏的恐慌蔓延開來。
“如果......是真的呢?如果他真的倒在哪個角落等我們救命呢?”
陸承禮失笑出聲。
“辭衍,他也是我的骨肉,我難道不疼他嗎?”
“正是因為愛他,才不能縱容他用這種不上台麵的手段來耍賴。”
他挽著溫素儀的手臂,走到玄關換鞋。
“這小子,心性太浮躁了。等他回來,必須好好糾正他這套逃避現實的毛病。”
我低頭看著垃圾桶裏的紙屑。
爸,我不會再給你們糾正我的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