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總,股權變更協議我已經審查過了,符合公司章程的程序。”
張律師推了推金絲眼鏡,避開我的視線,
將一疊厚厚的合同攤在特護病房的移動餐桌上。
“隻要夫人在此處簽署自願放棄配偶共同財產聲明,
這百分之六十的股權即刻過戶到沈成蹊先生名下。”
薑宛姝立刻將簽字筆恭恭敬敬地遞到我手邊。
她眼角還掛著濕潤的痕跡,神情卻有一種塵埃落定的鬆快。
“姐姐,淮哥真的撐不了幾天了,
算我求你,成全他最後的心願吧。”
沈成蹊站在床尾,雙手規矩地貼在褲縫邊,
嘴角卻難以抑製地微微上揚。
那是獵物終於落入陷阱時的自鳴得意。
沈淮靠在迎枕上,劇烈喘息著,目光如炬地盯著我的右手。
“穆清,簽字吧,咱們夫妻一場,我不希望最後走到對簿公堂的地步。”
“這些年你替公司做的一切,我很感激,
但我沈家的基業,絕不能落在外姓人手裏。”
我垂眸看著那份黑白分明的合同。
條款極其嚴苛。
不僅要我無償放棄公司所有原始股,
甚至連我婚前出資墊付給沈氏集團的流動資金,
都被折算成微不足道的管理費一筆勾銷。
“沈淮,你還記得八年前公司遭遇做空危機嗎?”
我沒有接筆,指尖輕輕拂過合同邊緣冰冷的紙張。
沈淮眉頭微皺,有些不耐煩地閉了閉眼。
“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提它做什麼。”
“那一年,沈氏集團資金鏈斷裂,銀行天天堵在公司門口催命。”
我平視著他枯黃的麵容,語調沒有半分波瀾。
“你當時喝農藥自殺未遂,在急救室裏躺了三天三夜。”
“是我賣掉了親生父母留給我的老宅,
又去求遍了以前在商學院認識的所有同門,
才湊足了八千萬填上窟窿。”
薑宛姝聞言,端著溫水杯的手輕輕抖了一下。
她快步走過來,聲音依舊柔得能掐出水。
“姐姐,那些錢淮哥後來不是給你買了大批的珠寶首飾補償嗎?”
“做生意哪有不承擔風險的,淮哥身體都這樣了,
你何必翻這些舊賬逼他難堪?”
沈淮猛地睜開眼,語氣裏充斥著被戳破痛腳的惱羞成怒。
“夠了!穆清!你每次都要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
“如果不是我沈淮在前麵頂著沈氏集團這塊金字招牌,
憑你一個半道認回來的女人,誰會給你八千萬?”
“那些客戶看的是我的麵子!敬的是我沈淮的人脈!”
沈成蹊也跟著附和,語氣帶著一絲不諳世事的指責。
“大媽,我爸待你不薄,
這些年家裏的大小開銷,哪一樣不是掛在公司賬上?”
“您這麼精明強幹的人,怎麼偏偏在骨肉親情上這般斤斤計較?”
好一個不薄。
好一個斤斤計較。
我二十年如一日,每天清晨六點核對海外財報,
深夜一點還在陪各路資方周旋。
為了拿下一塊核心地皮,我陪著投資人連喝了七杯度數極高的烈酒,胃穿孔被抬進重症監護室。
醒來的時候,病床邊空無一人。
護士告訴我,沈淮接了個緊急電話就匆匆離開了。
那天晚上,薑宛姝在朋友圈發了一張滿桌精致法餐的照片
,配文是:“無論多晚,他總會跨越半座城市來陪我過生日。”
沈淮點了個讚。
“穆清,簽了吧。”
沈淮再次開口,氣息微弱,語氣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施舍。
“我已經給晏溫留了一筆信托基金,
每個月有兩萬塊的固定生活費,
足夠他衣食無憂過完下半輩子。”
“至於你,你年紀也不小了,退居二線在家裏養養花種種草,
把舞台讓給成蹊這些年輕人,沒什麼不好。”
我抬起頭,看著病床前這一家三口。
沈淮慈愛地護著薑宛姝母子,
薑宛姝溫柔小意地倚靠著床柱,
沈成蹊滿眼憧憬地看著即將到手的千億商業帝國。
他們在病床前達成了一種詭異而牢固的同盟。
而我,這個替他們遮風擋雨了二十年的原配,
不過是個被榨幹所有利用價值的提款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