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雲織有些責怪地看了裴承淵一眼。
“我就說硯辭剛回來,口味肯定變了,你非要張伯做這道菜。”
裴承淵眉頭擰成了疙瘩,手裏的筷子重重擱在桌沿上。
“一頓飯而已,挑三揀四像什麼樣子?當年他最纏著張伯做這個。”
胃裏的翻江倒海快要衝破喉嚨,鮮血的味道已經漫上了舌尖。
排異反應在加劇。
我的喉嚨被一股灼熱的鐵鏽味堵死,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可身體的操縱權限完全不在我手上。
右臂受控抬起,夾起那塊鱸魚,強行塞進嘴裏。
沒有咀嚼。
魚肉連帶著冰冷的醬汁硬生生滑進食道。
“學生不挑食,感謝長輩賜食。”
我的聲音平板無波,嘴角甚至不受控製地上揚了十五度,露出一抹規訓學校標準的感恩笑容。
裴沐舟看呆了,小聲嘀咕了一句:
“哥哥笑得好奇怪啊,像商場裏的塑料模特......”
蘇雲織連忙扯了扯他的袖子,裴沐舟立刻噤聲,低下頭小口喝湯。
咽下去的魚肉在胃裏掀起狂暴的風暴。
神經毒素與芯片的電流在我顱骨內劇烈對撞,眼前的光線開始發黑。
“我去一趟洗手間。”
我機械地站起身,按照步距每步五十公分的規訓標準,平穩地走向洗手間。
門關上的刹那,我猛地撲倒在馬桶前。
一口濃黑的血水夾雜著未消化的魚肉噴湧而出,濺在潔白的瓷磚上。
劇烈的疼痛讓我整個人蜷縮在地板上,手指痙攣著摳緊縫隙。
腦海深處的橡皮擦又動了。
這一次,抹去的是童年的最後一幅剪影。
七歲那年,我在小區門口迷路,大雨淋濕了全身。
裴承淵撐著傘趕來,第一句話不是罵我,而是把外套脫下來裹緊我。
“辭辭別怕,爸爸帶你回家。”
那件帶著煙草味的外套,暖得讓我安心。
可現在,我連那件外套是什麼顏色,都徹底想不起來了。
“自檢完畢,清除無用冗餘數據,強製恢複機體平衡。”
電流再次穿過脊髓,硬生生把我的四肢掰直。
我站起身,扯下紙巾擦幹淨馬桶和地麵的血跡,按下了衝水鍵。
鏡子裏的少年臉色蒼白如紙,唇角還殘留著淡淡的血痕。
我伸出手指抹去血跡,整理好衣領,推開門走了出去。
客廳裏,裴沐舟正在翻看一本樂譜。
蘇雲織坐在琴旁,耐心地給他糾正指法。
“沐舟真聰明,這首曲子才學了三天,就已經能彈得這麼流暢了。”
裴承淵端著茶杯站在一旁,滿臉欣慰。
看到我出來,裴承淵的表情收斂了些許。
“硯辭,你以前也學過樂器,還記得嗎?”
我搖了搖頭。
“學生未錄入此類技能。”
裴沐舟抬起頭,眼神亮晶晶地看著我。
“哥哥,我教你呀,彈琴很有意思的,能讓人心情變好。”
蘇雲織讚許地拍了拍他的背。
“沐舟就是懂事。硯辭,去試試吧,跟弟弟學學,多接觸點美好的東西,別整天腦子裏都是那些規矩。”
我的身體走向琴邊,在裴沐舟身邊停下。
裴沐舟挪了挪位置,熱絡地拉住我的手,放在黑白琴鍵上。
“哥哥,這是中央C,你按下去聽聽看。”
他的指尖溫熱。
而我的手,冰冷得像一塊剛從冰庫裏撈出來的死肉。
我順從地按下了琴鍵。
清脆的音符響起。
下一秒,裴沐舟突然倒抽了一口涼氣,猛地把手抽了回去。
“好痛!”
裴沐舟捂著手背,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裴承淵和蘇雲織臉色大變,幾乎是同時衝了過來。
“怎麼了沐舟?怎麼回事?”
裴沐舟把手背露出來,上麵赫然有三道被指甲劃破的淺紅血痕。
“我......我不知道,哥哥突然抓了我一下......”
裴沐舟帶著顫音,身子害怕地往蘇雲織身旁躲。
“哥哥,我隻是想教你彈琴,你為什麼掐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