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沐舟，別打擾你哥哥收拾東西，下樓喝參湯了。”

蘇雲織在樓梯口喊了一聲。

裴沐舟應了一句，轉身輕快地跑了下去。

我站在空無一物的房間裏，耳邊是腦內電流微弱的滋滋聲。

還有六天。

結業那天白大褂說的話，像烙印一樣卡在我的核心芯片裏。

“排異反應嚴重，最多隻能活七天了。”

可我甚至不知道什麼是活著，什麼是死。

我隻知道隻要不按照腦子裏的聲音行動，就會遭受萬伏電擊的痛苦。

我走到床邊，雙手整齊地把被子疊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塊。

指尖撫過床單的粗布紋理，腦海中猛地閃過一個破碎的畫麵。

也是這樣一張床，一個穿長衫的男人抱著我，溫聲念著字帖。

“辭辭，記住爸爸的名字，裴承淵，承前啟後的承，淵深似海的淵。”

記憶裏的聲音和樓下裴承淵的聲音重合在一起。

我伸出手捂住太陽穴，想要把那個模糊的麵孔抓牢。

可腦子裏的橡皮擦再次轉動起來。

畫麵迅速化作白色的碎屑，消失得無影無蹤。

“行為偏離預設軌跡，啟動自檢。”

劇烈的麻痹從後頸炸開，我渾身抽搐了一下，手掌重重砸在牆壁上。

“硯辭？你在房間裏弄什麼動靜呢？”

裴承淵推門進來，手裏端著一杯溫水。

看到我緊貼著牆角站得筆直，裴承淵眼裏劃過一絲無奈。

“坐下吧，跟爸爸聊聊。”

我的身體無法坐下，規訓守則第一條：在考官未允許前，受訓者必須站立接受審視。

“學生在聽。”

裴承淵端著水杯的手頓在半空，最終歎了一口氣，拉過床沿坐下。

“當年把你送去那邊，我和你媽也是沒有辦法。”

他從兜裏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卻沒點燃，隻是夾在指尖把玩。

“你小時候太容易相信別人了，隨隨便便就能跟陌生人走。”

“教你一千遍一萬遍，你轉頭就忘，我和你媽每天提心吊膽，生怕哪天你就徹底丟了。”

我聽著他的話，心口深處再次泛起細細密密的疼。

為什麼會疼？

我明明什麼都記不得了。

“送你去規訓學校，是希望那裏的軍事化管理能讓你長長記性，學會防備。”

裴承淵看著我，眼神裏帶著長輩特有的審視與期許。

“六年前我和你媽去看你，你隔著鐵絲網連我們都不認得，那天我和你媽哭了一整夜。”

“後來我們領養了沐舟，他很乖，很懂事，彌補了我們心裏很多遺憾。”

“但你始終是裴家的長子，這一點誰也替代不了。”

我木然地站著，喉嚨裏被代碼強行塞入標準答案。

“感謝父親深謀遠慮，學生感激不盡。”

裴承淵的臉色微微一僵，眼底流露出明顯的失望。

“你一定要用這種冷冰冰的態度跟我說話嗎？”

門外傳來了蘇雲織的聲音。

“承淵，你別逼他了，慢慢來吧，先下樓吃飯。”

裴承淵站起身，將溫水放在桌上。

“洗手下樓，今天張伯做了你小時候最愛吃的清蒸鱸魚。”

餐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肴。

裴沐舟坐在蘇雲織和裴承淵中間，正笑著給蘇雲織夾菜。

“媽媽，這個魚肚子上的肉最嫩，沒有刺，您吃。”

蘇雲織笑得眉眼舒展，拍了拍裴沐舟的肩膀。

“沐舟最懂事了，你也吃，多吃點補身體。”

我走到餐桌最邊緣的位置，直挺挺地站著。

蘇雲織見狀，連忙招手。

“硯辭，快坐下，一家人吃飯，站著像什麼樣子。”

我依言拉開椅子，脊背筆直地坐下。

裴承淵夾了一塊鱸魚放進我的碗裏。

“嘗嘗，看還是不是當年的味道。”

筷子握在我的指尖，重若千斤。

腦內的芯片突然發出尖銳的警報：

“警告：檢測到未消毒食物，規訓守則第四條，禁止食用非配方營養餐。”

我握著筷子的手劇烈顫抖，胃部一陣痙攣，反胃感直衝喉嚨。

“怎麼不吃？是不合胃口嗎？”

裴沐舟放下筷子，輕聲細語地開口。

“哥哥在學校可能吃習慣了清淡的，張伯，要不給哥哥煮一碗白水掛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