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薑柔沒有死。
大夫查了一夜,最後從她喝過的補湯裏驗出了兩味相克的藥材。
不是中蠱。
也與我無關。
第二日,母親端著一碗補血湯來了。
她將湯放在床邊,語氣比昨日柔和了些。
“柔兒已經醒了。昨日大家也是一時著急,你別再放在心上。”
我趴在床上,背後的傷一抽一抽地疼。
“所以這件事,就這麼算了?”
母親頓了頓。
“既然不是你做的,自然沒人再怪你。”
我抬頭看她。
“冤枉我的時候,你們按著我逼我救人。”
“如今查清楚了,連句錯怪了都沒有?”
母親臉上的愧色一閃而過。
很快,她又皺起眉。
“柔兒才剛醒,你非要在這時候爭個輸贏嗎?”
我看著那碗湯,抬手掃落。
瓷碗摔碎,湯汁濺濕了她的裙擺。
母親氣得紅了眼。
“薑昭,你簡直不可理喻!”
“那就離我遠些。”
她摔門離開。
不到半個時辰,薑衡便帶著人闖進院子。
“把蟲房清空,一隻都別留!”
小廝砸開櫃門,將蠱罐接連扔進火盆。
罐子炸裂,黑色甲蟲掙紮著爬出來,很快又被火焰吞沒。
我扶著門框站起來。
“住手。”
薑衡攔住我的路。
“這是父親的意思。你若還想留在薑家,就得守薑家的規矩。”
我搖響銀鈴。
一條青蛇從窗下遊出,沿著他的靴子盤上小腿。
薑衡臉色煞白。
“薑昭,你敢!”
“你燒它的窩,還不許它咬你?”
青蛇昂起頭。
薑衡僵著身子,嘴上仍不肯服軟。
“有本事便讓它咬!正好讓爹娘看看,你究竟是個什麼怪物!”
劍光猝然落下。
溫熱的血濺上我的臉。
青蛇斷成兩截,掉在腳邊。
我僵在原地。
它是我在南疆養出的第一隻蠱。
那時我剛被蠱婆撿回去,半夜總做噩夢。
是它盤在我的枕邊,陪我熬過了一個又一個睡不著的晚上。
我蹲下去,將它捧進懷裏。
它還沒有斷氣,尾巴顫了顫,像往常一樣纏住我的手指。
“青烏。”
我叫了它一聲。
它沒有再動。
胸口像是被人剜去一塊,我抱緊它,眼淚毫無征兆地砸在蛇身上。
裴硯收劍入鞘。
“它要傷人。”
我慢慢抬起頭。
“它沒有咬下去。”
“等它咬下去便晚了。”
“薑衡燒我的東西,你看不見。”
我的聲音啞得厲害。
“我的蛇隻是嚇了嚇他,你便一劍殺了。”
裴硯皺眉。
“不過一條畜生。”
我低頭擦去青烏身上的血,將它放進最後一隻空罐裏。
“是啊。”
“在你們眼裏,隻有我在意的東西,才不值錢。”
裴硯沒有接話,隻讓薑衡帶人出去。
隨後,他把婚書放在桌上。
“婚約不會變。”
“但成婚之前,你必須燒掉所有蠱蟲。往後也不能再碰,更不能傷害柔兒。”
我看著婚書上並排的名字。
上一世,我為了這張紙,親手燒了蠱巢。
這一次,他們又要我燒。
仿佛隻要我燒幹淨了,便還是那個任他們擺布的薑昭。
我垂下眼。
“給我一天。”
裴硯神色緩了緩。
“好。明日我來接你。”
等院中徹底安靜,我才把青烏埋在樹下。
隨後,我從碎瓦中挖出木盒。
裏麵放著銀票、路引和出城令牌。
我一件件裝進包袱,又打開所有蠱罐。
“都走吧。”
毒蟲順著牆角爬進夜色。
最後一隻赤色蠱蝶停在我的指尖,遲遲沒有飛。
我輕輕吹了口氣。
“以後別回來了。”
這裏沒有人歡迎我們。
我也不打算再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