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床頭的四枚銀鈴忽然同時響了起來。
清脆的鈴聲卻一聲接著一聲,震得燭火瘋狂搖晃。
沈清棠原本蒼白的臉漸漸有了血色,緊蹙的眉心也慢慢舒展開來。
哥哥探過她的鼻息,終於鬆開攥緊的手。
“清棠沒事了。”
蘇綰眼圈一紅,伏在床邊哭出了聲。
“太好了。”
“阿窈總說銀鈴不能離身,可它們分明真的救了人。”
謝臨把空藥碗放到一旁,語氣裏盡是嘲諷。
“她就是舍不得我們把好東西給清棠。”
“什麼變回狐狸,不過是她爭寵的新把戲。”
我飄在四枚銀鈴旁邊,想告訴他不是這樣的。
可我張開嘴,房中隻掠過一陣冷風。
江時安抬手護住燭火,眉眼間掠過一絲不耐。
“她人不在,還能把一屋子鬧得不得安生。”
我的心口輕輕縮了一下。
原來他察覺到我留下的風,想到的也隻是厭煩。
下一刻,沈清棠忽然咳出一口血。
江時安立刻轉身扶住她,把我留下的那點寒意徹底拋在身後。
“傳大夫。”
“快去。”
屋裏重新亂了起來。
哥哥抱起沈清棠,謝臨跑去開門,蘇綰用帕子替她擦去唇邊的血。
大夫趕來診過脈,說沈清棠的心脈已經穩住,隻需靜養。
哥哥立即讓人收拾我住的暖閣。
“清棠畏寒,阿窈那間屋子朝南,今晚就讓她搬過去。”
蘇綰有些遲疑。
“那是阿窈的房間。”
“她回來又要鬧了。”
哥哥的臉沉了下來。
“她若還有半點良心,就該慶幸自己的屋子能救人。”
我跟著他們穿過長廊。
雪從簷角斜斜落下,蓋住了我離開時留在石階上的血。
暖閣裏還燃著我出門前點的香。
床頭放著江時安送我的木狐狸,妝台上擺著哥哥替我買的珠花,牆邊還靠著謝臨親手紮的紙鳶。
蘇綰抱起我的被褥。
“這些東西放哪兒?”
哥哥掃了一眼。
“都搬去柴房。”
捧著木狐狸的婢女遲遲沒有動。
“這是江公子親手雕的,姑娘從不許旁人碰。”
江時安站在門外,目光在木狐狸缺了一角的耳朵上停了片刻。
那年他學雕刻,手上割了十幾道口子,才做出這麼一隻歪歪扭扭的狐狸。
我高興得整夜抱在懷裏,連睡著都不肯鬆手。
如今他隻是淡淡收回視線。
“既然是她的,就一起搬走。”
婢女低下頭,把木狐狸放進箱底。
箱蓋合上的悶響傳來,我腦中那個滿手傷口的少年也跟著模糊了一層。
原來人死以後,忘記並不是一下子的事。
是他們丟掉一樣東西,我便少記得一點。
沈清棠卻拉住江時安的袖口。
“還是算了吧。”
“阿窈姑娘回來看到,會難過的。”
江時安沉默片刻,把我最喜歡的狐紋軟枕拿下來,墊在她身後。
“她隻是鬧脾氣。”
“等她回來,我再哄她。”
從前他說一句哄我,我就能忘掉所有委屈。
現在我看著他的臉,卻怎麼也想不起自己為何曾經那麼喜歡他。
婢女忽然從院外跑進來,手裏捧著一隻沾血的繡鞋。
“公子,這是在後門找到的。”
“雪地裏還有一路血跡,往山上去了。”
江時安接過繡鞋,指尖驟然收緊。
哥哥卻冷笑了一聲。
“她連血都準備好了?”
“為了逼我們去接她,當真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
話音落下,床頭最左邊的銀鈴突然裂開一道細縫。
一滴鮮紅的血,從鈴心緩緩滲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