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山神廟裏的一隻小白狐。
十年前,哥哥、竹馬、閨蜜和江時安在暴雪中撿到奄奄一息的我。
他們用體溫暖了我整整一夜,又將一根綴著四枚銀鈴的紅繩係在我的腳腕上,許願我做他們一生的家人。
後來,山神賜我機緣,準我化成人形,留在他們身邊。
而那四枚銀鈴承載著他們最初的願望,隻要銀鈴在,我便能一直做人。
可後來,他們從江南帶回一個患有先天心疾的姑娘。
兄長解下銀鈴,掛在她的病榻前,祈求她平安度過死劫。
竹馬將銀鈴編進她的發帶,希望她長命百歲。
閨蜜把銀鈴縫進她的護身香囊,祝她此生有人疼愛。
最後,隻剩江時安的那一枚。
可那姑娘心疾發作的深夜,藥石無醫。
他找到我,要拿走我手腕僅剩的銀鈴。
“不行。”
“最後一枚銀鈴離開我,我就會變回小狐狸。”
江時安愣了一瞬,隨即皺緊眉頭。
“為了不肯把鈴鐺給她,你連這種謊都編得出來?”
剪刀落下,紅繩應聲而斷。
最後一枚銀鈴落進他掌心。
劇痛瞬間從腳腕鑽進心口。
我掙紮著想要奪回銀鈴,卻被他一掌推開。
後腦重重撞上青石台階,鮮血沿著發絲滴落在雪地上。
我啞聲呼喊,他們卻怪我爭寵,隻讓醫師去救那個姑娘。
雪白的狐毛沿著腳踝寸寸向上蔓延。
我撐著最後的力氣,爬回山神廟。
狐狸臨死要回到自己的巢,那裏才是我的家。
......
山門沒有關。
風吹動簷下銅鈴,空蕩蕩的廟裏卻沒有人應我。
我爬進山神廟時,掌心早已血肉模糊。
“山神爺爺,我回來了。”
高大的山神像垂眸立在昏暗裏,石刻的衣袖落滿塵灰,掌心卻像十年前一樣朝我溫柔攤開。
從前每次受了委屈,我都會躲到神像後麵,等哥哥他們提著燈來找我。
江時安總是第一個發現我。
他會把我從神像後抱出來,捂著我凍僵的耳朵。
“阿窈別怕,我帶你回家。”
可這一次,不會有人來了。
我剛爬上供桌後的石台,雙腿便徹底失去知覺。
裙擺底下,一條沾著血的白色狐尾緩緩露了出來。
緊接著是手臂、肩膀和臉。
骨頭收縮的細響一聲接著一聲。
我蜷起身體,重新變回十年前那隻小狐狸。
後腦的傷口也跟著落在狐身上,溫熱的血很快浸透了頸後的白毛。
視線暗下去之前,我把斷掉的紅繩壓在爪下。
直到廟外最後一盞燈熄滅,我才慢慢閉上眼睛。
再醒來時,我飄在一間燈火通明的屋子裏。
病榻上的姑娘臉色蒼白,四枚銀鈴正整整齊齊掛在她的床頭。
哥哥守在她左邊,竹馬端著藥,閨蜜握著她的手。
江時安坐在最靠近床沿的位置,低頭替她掖好被角。
閨蜜看了眼門外。
“阿窈不會真跑了吧?”
哥哥冷著臉把藥碗放下。
“讓她走。”
“等她鬧夠了,自然會回來認錯。”
江時安沒有接話。
他垂眸看了一眼掌心裏的銀鈴,指腹還沾著剪斷紅繩時留下的血。
閨蜜輕聲問道:“要不要派人去找她?”
“不用。”
江時安把最後一枚銀鈴掛到床頭。
“她從小受了委屈就喜歡往山神廟裏躲。”
“等她鬧夠了,自己會回來。”
哥哥冷哼一聲。
“這次誰也不許去接她。”
“不讓她吃點苦頭,她永遠學不會懂事。”
竹馬將藥碗遞到那姑娘唇邊。
“外麵還在下雪,她若是一直不回來呢?”
江時安替那姑娘掖好被角。
“她怕冷,也怕黑。”
“撐不過一個時辰。”
他說得那樣篤定。
仿佛這十年裏,隻要他站在原地,我就一定會自己回來。
可他不知道。
我不是不想回來,是已經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