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頭落下前,院門終於開了。
來的卻是葉蘭香。
她披著阿姐陪嫁的狐裘,身後跟著絲綢鋪的孫掌櫃。
孫掌櫃額上有傷,見我便跪。
“二奶奶,鋪裏的布被拉去抵債了,小的攔不住。”
葉蘭香拿出一疊欠條。
三千兩,五千兩,一萬兩。
上頭全蓋著我的私印。
“妹妹經營無方,欠下這樣多的銀子,侯府替你撐著,你得記恩。”
我的私印一直收在妝匣,能拿到它的,隻有每月替我整理符冊的裴照衡。
他站在門邊,接過孫掌櫃遞來的賬本,隨手丟進炭盆。
“我看著舊賬頭疼,往後蘭兒管。”
孫掌櫃撲過去搶,手還未碰著紙便挨了兩腳。
火舌吞了賬頁。
那是二十八個繡娘半年的活計,也是鋪裏三代人攢下的信用。
阿姐扶著床坐起來。
“欠賬要驗,私印也要驗,你們不能......”
裴照臨跨進屋,把一碗藥放到床頭。
“身子已經這樣,先喝藥。”
碗邊浮著熟悉的褐色碎屑。
我在道觀替婦人診過病,那東西下得重,保不住胎。
“誰開的方?”
“你還會看病?”
裴照衡攥住我受傷的手,朝門外拽。
“大嫂喝安胎藥,你少添亂。”
我用肩撞開他,藥碗摔在床腳。
瓷片割破阿姐的腳踝。
“啪。”
裴照臨一巴掌打在她臉上。
“連你也跟著胡鬧!”
阿姐抱住肚子,半邊臉腫起,仍俯身去撿那塊藥渣。
“這藥裏有什麼?”
葉蘭香一腳把藥渣踩碎。
“姐姐留不住孩子,可別怪到藥上。”
門外又有人來報。
娘的貼身嬤嬤闖到侯府,說有話要見我。
報信的小廝拎起一隻布鞋。
“那嬤嬤人讓車撞了,隻剩一口氣,夫人問還見麼?”
秦嬤嬤被放在角門外。
半條腿壓在斷車轅下,懷裏護著個油紙包。
我跪下去搬木頭,侯府門房卻收走了她的包袱。
“來曆不明的東西,先交夫人查驗。”
秦嬤嬤死死咬住衣領,直到我湊過去才吐出一枚銅錢。
錢孔裏塞著細紙。
“三姑娘......賬根......”
沈家隻有我與阿姐兩個女兒。
三姑娘是娘給那把金算盤起的名,日日抱在懷裏,說比我們省心。
管家過來踢了秦嬤嬤一下。
“私鹽犯的家奴,也敢攀侯府的門?”
我將銅錢壓進掌心,請他借一輛車。
車行就在街口,可沒有侯府的話,誰也不肯接人。
管家朝我伸出手。
“出府牌。”
那東西早在午後被收了。
秦嬤嬤拉住我的袖子,斷斷續續說娘還活著。
“夫人......沒簽......他們斷水......”
最後兩個字吐完,手便滑了下去。
我探到她頸側還有跳動,扯下裙擺綁住傷腿,將人背起來。
刀鞘橫在麵前。
裴照衡從門裏出來:
“放下她,回來。”
“她要死了。”
“你今日讓大哥在宴上丟盡臉麵,還要鬧到街上?”
秦嬤嬤的血透過衣料貼住我的後背。
我望向街口藥堂,隻有二十餘步。
裴照衡卻叫人封了門,吩咐把秦嬤嬤拖去偏房。
“命賤死不了,別拿下人逼我。”
袖口裏那枚銅錢,被我攥得陷進掌紋。
回到西院,阿姐已經落了紅。
丫鬟扶枝跪在床邊,用自己的棉襖替她捂腳。
見我進來,扶枝把一截竹管塞給我。
“沈夫人從前教過,賬要留兩份,大奶奶怕侯府查,把一份藏進了針線筐。”
竹管裏全是細密的小字。
三年妝產支用,逐筆列清,連侯夫人買一匣胭脂都記著年月。
最末另有一句:
【共財之契,取二婦血,押於祠下。】
阿姐抓住我胳膊。
“玄清,我去年抄祭文,看見過咱們的婚書。”
原本的婚書被拆開,補進了一頁共財條款。
她怕我與裴照衡生嫌隙,先去問了大公子。
裴照臨說,那隻是家規,簽了才能替我留住二房的份例。
“他們讓我按手印,說我與你同胞,血能通契。”
淚從阿姐耳邊落進枕頭。
“玄清,是阿姐我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