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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日頭落下前,院門終於開了。

來的卻是葉蘭香。

她披著阿姐陪嫁的狐裘,身後跟著絲綢鋪的孫掌櫃。

孫掌櫃額上有傷,見我便跪。

“二奶奶,鋪裏的布被拉去抵債了,小的攔不住。”

葉蘭香拿出一疊欠條。

三千兩,五千兩,一萬兩。

上頭全蓋著我的私印。

“妹妹經營無方,欠下這樣多的銀子,侯府替你撐著,你得記恩。”

我的私印一直收在妝匣,能拿到它的,隻有每月替我整理符冊的裴照衡。

他站在門邊,接過孫掌櫃遞來的賬本,隨手丟進炭盆。

“我看著舊賬頭疼,往後蘭兒管。”

孫掌櫃撲過去搶,手還未碰著紙便挨了兩腳。

火舌吞了賬頁。

那是二十八個繡娘半年的活計,也是鋪裏三代人攢下的信用。

阿姐扶著床坐起來。

“欠賬要驗,私印也要驗,你們不能......”

裴照臨跨進屋,把一碗藥放到床頭。

“身子已經這樣,先喝藥。”

碗邊浮著熟悉的褐色碎屑。

我在道觀替婦人診過病,那東西下得重,保不住胎。

“誰開的方?”

“你還會看病?”

裴照衡攥住我受傷的手,朝門外拽。

“大嫂喝安胎藥,你少添亂。”

我用肩撞開他,藥碗摔在床腳。

瓷片割破阿姐的腳踝。

“啪。”

裴照臨一巴掌打在她臉上。

“連你也跟著胡鬧!”

阿姐抱住肚子,半邊臉腫起,仍俯身去撿那塊藥渣。

“這藥裏有什麼?”

葉蘭香一腳把藥渣踩碎。

“姐姐留不住孩子,可別怪到藥上。”

門外又有人來報。

娘的貼身嬤嬤闖到侯府,說有話要見我。

報信的小廝拎起一隻布鞋。

“那嬤嬤人讓車撞了,隻剩一口氣,夫人問還見麼?”

秦嬤嬤被放在角門外。

半條腿壓在斷車轅下,懷裏護著個油紙包。

我跪下去搬木頭,侯府門房卻收走了她的包袱。

“來曆不明的東西,先交夫人查驗。”

秦嬤嬤死死咬住衣領,直到我湊過去才吐出一枚銅錢。

錢孔裏塞著細紙。

“三姑娘......賬根......”

沈家隻有我與阿姐兩個女兒。

三姑娘是娘給那把金算盤起的名,日日抱在懷裏,說比我們省心。

管家過來踢了秦嬤嬤一下。

“私鹽犯的家奴,也敢攀侯府的門?”

我將銅錢壓進掌心,請他借一輛車。

車行就在街口,可沒有侯府的話,誰也不肯接人。

管家朝我伸出手。

“出府牌。”

那東西早在午後被收了。

秦嬤嬤拉住我的袖子,斷斷續續說娘還活著。

“夫人......沒簽......他們斷水......”

最後兩個字吐完,手便滑了下去。

我探到她頸側還有跳動,扯下裙擺綁住傷腿,將人背起來。

刀鞘橫在麵前。

裴照衡從門裏出來:

“放下她,回來。”

“她要死了。”

“你今日讓大哥在宴上丟盡臉麵,還要鬧到街上?”

秦嬤嬤的血透過衣料貼住我的後背。

我望向街口藥堂,隻有二十餘步。

裴照衡卻叫人封了門,吩咐把秦嬤嬤拖去偏房。

“命賤死不了,別拿下人逼我。”

袖口裏那枚銅錢,被我攥得陷進掌紋。

回到西院,阿姐已經落了紅。

丫鬟扶枝跪在床邊,用自己的棉襖替她捂腳。

見我進來,扶枝把一截竹管塞給我。

“沈夫人從前教過,賬要留兩份,大奶奶怕侯府查,把一份藏進了針線筐。”

竹管裏全是細密的小字。

三年妝產支用,逐筆列清,連侯夫人買一匣胭脂都記著年月。

最末另有一句:

【共財之契,取二婦血,押於祠下。】

阿姐抓住我胳膊。

“玄清,我去年抄祭文,看見過咱們的婚書。”

原本的婚書被拆開,補進了一頁共財條款。

她怕我與裴照衡生嫌隙,先去問了大公子。

裴照臨說,那隻是家規,簽了才能替我留住二房的份例。

“他們讓我按手印,說我與你同胞,血能通契。”

淚從阿姐耳邊落進枕頭。

“玄清,是阿姐我害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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