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替她擦掉淚,把那管賬收進衣襟。
門外傳來鎖鏈拖過磚地的聲響。
裴照臨親自來了,身後擺著兩副腳鐐。
“母親吩咐,明日開祠堂,把你們的嫁妝正式歸入裴家公賬。”
他將一份除名書丟到床上。
“若不從,今日便以盜竊夫產之罪,送你娘去京兆府。”
我翻開除名書,先看印,再看年月。
印是真的,年月卻早了整整三年。
侯府在我們姐妹進門那日,便已備好了這張紙。
娶妻是假,謀財是真。
裴照臨見我不動,命人將阿姐從床上架起。
“祠堂裏有祖宗看著,病氣衝不著貴人。”
扶枝抱住婆子的腿,被拖出去掌嘴。
我將阿姐背起來。
裴照衡伸手要扶,被我避開,他便收了手跟在後頭數落。
“三年前你打暈我,毀我清名,逼我娶你,如今倒擺起架子了。”
當年所謂生米煮成熟飯,不過是我把昏睡的他放在客房,請媒人、族老撞見同屋,再逼侯府認下婚事。
確有算計,我認。
可醒來後,他親手遞來的婚書與承諾,也全是假貨。
“三年恩愛,你總不能都忘了。”
裴照衡說這話時,腳下正踩過阿姐的血。
祠堂門口擺著一張長桌。
侯夫人坐在上首,葉蘭香站在身旁,身後箱籠裏全是我們姐妹的妝契。
連娘送給外孫的長命鎖,也被單列出來。
我把阿姐放在蒲團上,替她攏好衣領。
供桌下露出一角黃紙,正壓在祖宗牌位的底座裏。
腕上紅痕隨之發燙。
婚契在這裏。
侯夫人把一張過繼書推給阿姐:
“你生的頭胎,歸蘭兒名下,往後侯府的爵位便不受你沈家商戶血脈拖累。”
阿姐沒有接。
裴照臨蹲下握住她的手。
“含章,蘭兒是顧侍郎的外甥女,她做孩子的母親,對孩子也好。”
“那我算什麼?”
“總少不了你一口飯。”
筆杆被塞進她手裏。
我按住紙:
“先把共財契拿出來,妝產過戶要照原契逐件點驗,落錯一筆,衙門不認。”
葉蘭香催得比誰都急。
“拿給她看,省得日後反咬咱們。”
牌位被移開,三年前那張婚書露了出來。
夾頁寫著共財,末尾卻隻摁了阿姐一個人的血印。
我把銅錢裏的細紙展開,貼在賬冊後頭。
娘的字:
【借名契,共益共債,原契無改,增頁不滅。】
前世替人操盤時,最怕漏看擔保條款。
到了這裏,我仍為一份假情義栽進契裏。
侯夫人抬起手。
“給大奶奶落印。”
婆子掰開阿姐的手,刀尖劃向她掌心。
我將自己的血按在婚書空著的位置。
裴照衡笑出聲。
“玄清,這才懂事。”
紅痕爬滿整條胳膊,我拿起筆在贈書末尾補上一行小字。
葉蘭香低頭來搶,供桌上的銅爐忽然自行挪了一寸。
祖宗牌位下,傳出紙張接連裂開的聲響。
我抓住那張婚書,看向裴照衡。
“方才在湖邊,道爺還欠你們一道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