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島那天,天剛亮,顧馳西便來了。
他推門時,我正在拆床邊的氣象圖。
“你還真準備搬宿舍?”
他的視線掃過空蕩蕩的房間,眉頭皺得更深。
“站裏漏水而已,用得著全搬空?”
我把氣象圖卷好。
“你找我有事?”
顧馳西把一張船票放到桌上。
“今天上午的民用船隻開一班,蘇棠傷口發炎,必須去陸地醫院。”
我認出了那張票。
是我三天前訂下的最後一個普通艙位。
“你動了我的票?”
“情況緊急。”
顧馳西說得理所當然。
“救援隊聯係了船務處,先把你的名字換下來。你身體沒問題,晚幾天再走也一樣。”
我看著他。
“你知道我要去哪兒嗎?”
“回陸地休假。”
他答得很快。
“你在島上待了兩年,是該出去散散心。”
“等蘇棠治療結束,我補一張票給你。”
果然。
他不知道我已經調任。
也不知道這一走,我再也不會回來。
“行。”
我拿起那張已經作廢的船票,隨手撕成兩半。
顧馳西愣住了。
“你不生氣?”
“有用嗎?”
他沉默片刻,語氣難得軟了些。
“昨天下午我說話重了。”
“蘇棠那段記憶確實有問題,可她不是故意騙我。”
“她剛來到島上,身邊沒別人,我不能不管。”
我點頭。
“應該的。”
“還有那枚銅哨。”
他猶豫了一下。
“等她從醫院回來,我讓你看背麵的字。”
“不用了。”
“你不是一直想看嗎?”
“現在不想了。”
顧馳西盯著我,像是終於察覺到哪裏不對。
可樓下很快傳來車笛聲。
蘇棠在催他。
顧馳西抓起桌上的船票碎片,聲音煩躁。
“林晚,你能不能別每次都這樣?”
“什麼都說沒事,轉頭又冷著臉。”
“我答應你,等這次回來,我陪你看一次日落,行了吧?”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兩年前。
那時我剛調上島,興衝衝地告訴他,西礁的落日特別漂亮。
他說等夜間救援不忙了,就陪我去看。
後來,我等了七百三十次。
一次都沒等到。
“不用了。”
我說。
“我已經看夠了。”
蘇棠又按了一下喇叭。
顧馳西轉身走到門口。
“私人頻段開著,下午有風,我可能要出海。”
“有數據及時發給我。”
“好。”
這是我今天第二次騙他。
顧馳西走後,我拎起行李,從觀測站後門離開。
他不知道,氣象中心還有一艘內部接駁船。
也不知道調任人員擁有獨立艙位。
碼頭另一側,顧馳西正扶著蘇棠登船。
蘇棠腳下打滑,他立刻伸手攬住她的腰。
她胸前的銅哨從衣領裏滑出來,在晨光下晃了一下。
隔著人群,蘇棠朝我看了過來。
這一次,她沒有躲。
她握住銅哨,嘴角甚至帶著一點笑。
我突然明白,她或許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
可那又怎麼樣?
真正讓我離開的,從來不是蘇棠。
是顧馳西一次次站到她身邊。
內線船鳴響汽笛。
我走上甲板,將手機裏的七百三十張日落照片全部刪除。
最後一張,是今天清晨的海。
照片右下角,顧馳西的救援車正駛向另一個碼頭。
船緩緩離岸。
我的私人耳機突然響起電流聲。
“林晚,收到回複。”
是顧馳西。
“下午浪高多少?”
“林晚?”
“聽見沒有?”
我摘下耳機,放在欄杆上。
顧馳西的聲音還在一遍遍叫我的名字。
可這一次,我不會再回答了。
海島越來越遠,燈塔也縮成了一個模糊的白點。
我迎著風,輕聲開口。
“再見,顧馳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