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五點半,家裏的防盜門傳來指紋鎖清脆的提示音。
溫秉謙和陳素儀大包小包地提著免稅店買回來的高檔禮盒,溫硯興奮地舉著限量版的樂高積木在客廳裏狂奔。
“姐!看我的變形金剛!新加坡限定款,兩千多一套呢!”
溫硯撞在我的膝蓋上,積木零件散落了一地。
我蹲下身,平靜地幫他把零件撿起來放進盒子裏。
陳素儀換上拖鞋,疲憊地揉著太陽穴,將包隨手扔在沙發上。
“聽瀾,倒幾杯溫水過來,加半勺蜂蜜。”
我依言去廚房倒了水,一一放在他們麵前。
溫幼眠穿著新買的印花長裙,白皙的脖頸上掛著一條細細的銀項鏈。
她從隨身的小包裏拿出一個塑料鑰匙扣,小心翼翼地遞到我手裏。
“姐,這是我在環球影城給你挑的,小黃人的,可不可愛?”
鑰匙扣做工粗糙,塑料邊緣甚至還有毛刺,大概是紀念品商店結賬處順手拿的贈品。
“挺可愛的,謝謝。”我收進圍裙兜裏。
陳素儀喝了一口水,眉頭微微皺起。
“水溫偏高了,做事還是這麼不用心。”
她放下杯子,從包裏抽出一份文件,在茶幾上攤開。
“正好大家都在,趁著這趟出去考察的感受,我們把下半年的家庭戰略規劃定一下。”
“幼眠這次芭蕾初試拿了優,我和你爸商量了,準備送她進私立藝術高中,一年學費十二萬,這是對天賦的必要投資。”
溫秉謙讚許地點頭。
“藝術教育要趁早,女孩子走這條路有氣質,至於溫硯,下半年報那個國際雙語夏令營,提升全球化視野。”
溫硯歡呼一聲,撲在溫秉謙懷裏。
整個客廳洋溢著精英家庭其樂融融的向上氛圍。
溫幼眠忽然轉過頭,看著一直站在茶幾旁邊的我。
“媽,那姐姐呢?姐姐的高考誌願填了嗎?”
陳素儀翻看文件的手停頓了一下。
溫秉謙端起茶杯,輕描淡寫地接過了話頭。
“聽瀾的分數雖然沒出來,但平時摸底也就那樣。”
“本地的二本財經學院就挺好,離家近,學費便宜,讀個會計,將來好找工作。”
“而且在本地上學,周末還能回家幫著照顧弟弟妹妹,這叫資源合理配置。”
溫硯在一旁做鬼臉。
“姐肯定考砸了,不然怎麼天天悶著不說話?我們班同學考得好的,早就發朋友圈顯擺了!”
我站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看著他們理所當然的神情。
“本地二本,需要多少分?”我忽然開口問。
陳素儀抬起眼,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耐煩。
“管它多少分,反正夠你上了,聽瀾,人要有自知之明。”
“家裏資源有限,必須優先傾斜給上限更高的孩子,你在物流倉幹了一個月,應該明白社會競爭有多殘酷。”
“你在底層幹體力活,就是因為你沒有拿得出手的核心競爭力。”
門鈴在這時突兀地響了起來。
“請問是溫聽瀾家嗎?EMS特快專遞,需要本人簽字。”
門外的快遞員扯著嗓子喊。
客廳裏的談話驟然安靜了一瞬。
陳素儀皺起眉。
“什麼快遞還要本人簽?你買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了?”
我沒有回答,徑直走過去拉開了防盜門。
快遞員遞過來一個沉甸甸的、深紅色的硬紙封套,上麵印著燙金的校徽。
京華大學錄取通知書。
八個大字在樓道幽暗的光線裏泛著暗金色的微芒。
我利落地在回執單上簽下名字,將封套反手抱在懷裏,帶上了門。
溫硯好奇地湊過來想扒拉。
“什麼呀?紅彤彤的,是錄取通知書嗎?快給我看看!”
溫秉謙嗤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二本學校現在也搞這些花裏胡哨的包裝,形式主義。”
陳素儀甚至連頭都沒轉回去看一眼,繼續在她的規劃表上寫寫畫畫。
“收起來吧,別擺在桌上礙事,待會兒江經理那邊我去打個招呼,你那個冷鏈倉的活兒幹完這個星期,下周去你小姨開的幹洗店幫忙。”
“小姨店裏缺個熨燙工,管一頓午飯,工錢我直接讓她轉我賬上,給你妹妹補芭蕾私教費。”
溫幼眠有些遲疑地看著我懷裏的紅色封套。
“姐,你真被本地學校錄了啊?哪個專業啊?”
我將通知書緊緊壓在胸口,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硬紙板堅硬的棱角。
那是我用無數個深夜的台燈、寫光了的上百支筆芯換來的入場券。
離家一千兩百公裏的最高學府。
“普通專業。”
我看著溫幼眠,神色沒有一絲波瀾。
“反正是去上學,都一樣。”
陳素儀在表格上重重敲了敲筆尖。
“行了,別圍著她轉了,溫硯,過來把你下周的英語詞彙打卡計劃填了。”
“聽瀾,你把地上的積木收了,順便把洗手間的臟衣服洗了,今天別偷懶。”
我抱著那封錄取通知書,轉身走進了自己那個狹小的雜物間改成的臥室。
將通知書塞進行李箱的最底層,用幾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蓋好。
拉鏈合上的聲音極輕。
輕得像是一聲悄無聲息的告別。
客廳裏,溫秉謙威嚴的聲音穿透單薄的門板傳進來:
“聽瀾,動作快點,洗衣機洗不幹淨真絲,記得用手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