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郊冷鏈物流中心的溫度是零下十八度。
厚重的防寒服散發著一股陳舊的機油味,我戴著粗線手套,機械地核對每一個出庫紙箱上的條形碼。
寒氣順著膠鞋的縫隙往骨頭裏鑽,每呼吸一次,喉嚨都像被砂紙狠狠磨過。
帶班的工頭遞過來一罐熱茶,看了一眼我單薄的身架。
“小姑娘,高考剛完吧?怎麼跑這兒遭罪來了?”
我搓了搓凍得失去知覺的手指,勉強扯了扯嘴角。
“家裏安排的實踐鍛煉。”
工頭咂了咂嘴,眼裏閃過一絲不解。
“城裏白領的道道真多,我閨女考完試,她媽恨不得天天燉老母雞湯供著,哪有把親閨女往凍庫裏送的。”
手機在兜裏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陳素儀的名字。
我走到避風的裝卸口,按下了接聽鍵。
“聽瀾,你妹妹的芭蕾舞考級鞋落在家裏鞋櫃底層了,你下班順路送去少年宮。”
耳邊是陳素儀雷厲風行的吩咐,背景音裏隱約能聽見商場高檔專櫃的背景音樂。
“媽,我這裏是南六環,離市區有四十公裏,通勤要兩個半小時。”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秒,隨即響起陳素儀略帶不滿的歎息。
“四十公裏怎麼了?坐地鐵轉兩趟線就到了,你妹妹明天就要初試,這麼重要的事情你作為大姐不能上點心?”
“做事不要老找客觀借口,凡事多從執行力上找原因。”
我看著自己被凍得發紫的指甲,低聲問:
“溫硯呢?他今天不是沒課嗎?”
“你弟弟在畫室準備夏令營的采風作品,那是創造性勞動,能隨便打斷嗎?”
陳素儀的語速極快,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行了,別講條件了,送完鞋正好把家裏冰箱清理一下,我們要出門一周,裏麵的生鮮別放壞了。”
電話被幹脆利落地掛斷。
我靠在冰冷的水泥柱上,胃裏泛起一陣酸澀的抽痛。
記憶不受控製地倒退回高二那年的冬天。
我拿到了全國中學生物理競賽的一等獎,是全省唯三的滿分卷。
那天下了暴雪,我抱著沉甸甸的獎杯走回家,鞋底全被雪水泡透了。
客廳裏溫暖如春,溫硯正踩在小板凳上,用彩色蠟筆把整麵白色牆壁塗得亂七八糟。
陳素儀和溫秉謙站在一旁鼓掌,滿臉欣慰。
“這筆觸太有張力了,這叫天馬行空的想象力,必須加八十分。”
我把獎杯放在茶幾上,小聲說我拿了一等獎,可以直接鎖定頂尖名校的自招名額。
陳素儀隻是瞥了一眼那個鍍金的獎杯,隨手在考核本上畫了個杠。
“知性分加零點五。”
“聽瀾,做人不能太功利,一張試卷能代表什麼?”
“你天天把自己關在屋裏刷題,缺乏與家庭的情感共鳴,這個月情商考核扣二十分。”
那天晚上,溫硯因為畫畫手腕酸痛,溫秉謙心疼地給他揉了半天,又連夜帶全家去吃了昂貴的海鮮火鍋。
他們出門時,陳素儀回過頭交代我:
“聽瀾,你把牆上的蠟筆印擦幹淨,這算勞動補分,能給你抵扣五分的情商懲罰。”
我一個人蹲在空蕩蕩的客廳裏,用抹布一點一點擦拭著那些蠟筆痕跡。
手被粗糙的牆麵磨破了皮,滲出血珠。
那時候我總以為,是我做得不夠好,是我不夠討人喜歡,隻要我考得再好一點,表現得再溫順一點,爸媽總會看到我。
裝卸區的卡車發出一聲刺耳的鳴笛,將我拉回現實。
“小溫,還有最後三十箱海鮮,搬完就能交班了。”工頭在不遠處喊。
“來了。”
我應了一聲,快步走回刺骨的冷庫。
兩個小時後,我拖著僵硬的身體倒了三趟地鐵,趕到少年宮門口。
溫幼眠正穿著漂亮的粉色天鵝裙站在台階上,手裏捧著一杯昂貴的手磨熱可可。
看見我,她小跑過來,接過我遞過去的鞋袋。
“姐,你臉色怎麼這麼白啊?冷庫裏很冷嗎?”
她眨著清澈的眼睛,從包裏抽出一張濕紙巾遞給我。
“擦擦臉吧,都是灰。”
“幼眠,跟誰說話呢?快上車,爸爸托關係找了省歌舞團的首席給你單獨指導。”
溫秉謙搖下車窗,朝溫幼眠招手。
他的視線掠過我,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聽瀾,既然送到了就趕緊回家,別在外麵瞎晃悠,物流公司那邊江經理剛才發消息說你幹得還算規矩,下個月繼續保持。”
溫幼眠坐進後座,透過車窗朝我揮手:
“姐,你明天想吃什麼?我讓爸爸帶回來給你。”
黑色的轎車平穩地駛入車流,尾氣散在悶熱的空氣裏。
車窗升起的前一秒,溫秉謙的聲音隱約飄出來:
“別管她,她能吃什麼,隨便煮碗麵條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