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一盞昏黃的燈籠被人提著，送進了暴室。

暖色的光暈驅散了些許黑暗，我抬起頭，看到阮輕羅站在門外。

她披著一件雪白的狐裘，襯得那張臉越發楚楚可憐。

暴室的門檻很高，她沒有跨進來，隻是站在那裏，由身邊的宮女攙扶著。

她看著我，眼神裏滿是憐憫。

“妹妹，此處陰冷潮濕，你怎麼受得住。”

我看著她虛偽的臉，腦子裏還在想姐姐說的那句話。

姐姐說我歹毒。

可我不歹毒。

我認真地回答阮輕羅：

“我不覺得冷，我隻是在想，你為什麼要騙人。”

阮輕羅微微一怔，隨後輕聲笑了起來。

那笑聲極輕，像是夜風吹過碎鈴。

“妹妹這話從何說起。我騙了誰。”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走到門邊，隔著柵欄看著她。

“你騙了我，也騙了賀長策。你明明說過懷孕很苦，我幫了你，你卻還要哭。”

“你是在演戲，對不對。”

阮輕羅歎息了一聲，眼底的憐憫更深了。

“驚春妹妹，你真是一點人情世故都不懂。這宮裏的規矩，從來不是非黑即白。”

她揮了揮手，示意身邊的宮女退下。

四周徹底安靜下來，隻有寒風穿過長廊的嗚咽聲。

阮輕羅往前走了一步，隔著柵欄，將一個精致的食盒遞了進來。

“這是你最愛吃的梅花糕，我特意讓人做了送來的。”

我沒有接。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這也是姐姐教我的。

阮輕羅見我不接，也不惱，隻是將食盒輕輕放在地上。

“妹妹可知，你今日這一鬧，不僅害了我，更害了你姐姐。”

聽到姐姐，我的眼神終於動了動。

“我沒有害姐姐，是你不講理。”

阮輕羅從袖中取出一塊絲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

“陛下動怒，不是因為你給我下了紅花，而是因為你在眾目睽睽之下，落了他的麵子。”

“你姐姐為了保你一命，主動交出鳳印。如今的長秋宮，已經被禦林軍圍住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長秋宮被圍住了。

姐姐被幽禁了。

阮輕羅看著我的反應，嘴角勾起一抹溫婉的笑意。

“你姐姐本就失了聖心，如今又背上了一個善妒縱妹的罪名。這後位，她是坐不穩了。”

她的話像是一把鈍刀，一點一點地割著我的理智。

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你到底想說什麼。”

阮輕羅將絲帕重新塞回袖中，語氣溫柔得像是在同我話家常。

“我是來幫妹妹的。我瞧著妹妹如此在意皇後，實在於心不忍。”

她壓低了聲音，目光緊緊鎖住我。

“隻要妹妹肯認下一樁事，我便去陛下麵前求情，讓他放過皇後姐姐。”

“什麼事。”

阮輕羅從懷裏掏出一個用黃布包裹的東西，順著柵欄的縫隙塞了進來。

那東西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明日大理寺的人會來盤問你。你隻需告訴他們，你在我的寢殿裏，不僅下了紅花，還埋了這個東西。”

我低頭看去，黃布散開，裏麵包裹著的，是一個紮滿銀針的厭勝木偶。

木偶的背後，寫著一個人的生辰八字。

那是賀長策的八字。

“你要我承認，我不僅謀害皇嗣，還詛咒皇帝。”

我雖然不懂人情世故，但我認字。

詛咒君王，是要誅九族的。

阮輕羅輕輕歎了一聲。

“妹妹莫怕。你是個傻子，全天下都知道。一個傻子做的事，陛下頂多判你個流放之罪。可若這東西是從長秋宮裏搜出來的，你姐姐便隻有死路一條了。”

我盯著那個木偶，腦海裏飛速地運轉著。

阮輕羅的意思是，這是一個交換。

我用我的流放，換姐姐的平安。

一條命換一條命，很公平。

小時候，我不小心打碎了繼母最愛的花瓶。

繼母要將我趕出府。

是姐姐跪在雪地裏，生生挨了二十家法，才將我保了下來。

姐姐替我受過苦，如今輪到我替姐姐受苦了。

這很符合我追求的絕對公平。

我彎下腰，將那個紮滿銀針的木偶撿了起來，緊緊握在手裏。

針尖刺破了我的掌心，有些疼，但我沒有鬆手。

“好，我答應你。”

阮輕羅看著我，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逞。

她雙手合十，對著我念了一聲佛號。

“妹妹大義，我定會履行諾言，保皇後姐姐一世無憂。”

她轉過身，由宮女攙扶著，慢慢消失在黑暗的走廊盡頭。

暴室裏再次陷入死寂。

我將那個木偶放在地上，借著微弱的光，開始仔仔細細地數上麵的銀針。

一根，兩根，三根。

我數得很認真，因為既然要認罪，就得認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第二天清晨，大理寺的門被推開了。

幾個穿著官服的大人走了進來，臉色凝重。

為首的大理寺卿看著我，語氣還算客氣。

“遊三姑娘，本官奉旨來問話，你隻需如實作答即可。”

我端端正正地坐在地上，將那個木偶捧在手心。

“不用問了，我不僅下了紅花，我還埋了這個東西。”

我舉起木偶，聲音響亮而平靜。

“這上麵紮了四十九根針，每一根都是我親手紮進去的。我一個人做的，跟我姐姐沒有任何關係。”

大理寺卿看著那個木偶，臉色驟變，連退了三步。

“放肆。這等大逆不道之物，你怎敢當眾拿出來。”

我看著他驚恐的樣子，覺得十分奇怪。

“我不拿出來，你怎麼知道我犯了罪。我既然認罪，就得讓你們看清楚罪證，這樣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