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自幼奉行有福同享，凡事都要做到絕對公平。

庶妹得了一匹名貴蜀錦四處炫耀。

我將蜀錦剪成上百段，連後院的狗脖子上都要掛一條。

繼母說手心手背都是肉，卻隻給親女兒置辦嫁妝。

我便將繼母的嫁妝也抬去添箱，一人一半，分毫不差。

全府都認為我腦袋缺根筋，視我為怪胎。

隻有入宮做了皇後的親姐姐誇我傻得可愛，將我帶在身邊照拂。

後來姐姐久病無子，漸失聖心。

宮宴上，貴妃仗著孕肚，拂落姐姐親手熬的湯。

“臣妾懷著孩子，吃不下，睡不安，聞見湯味都想吐。”

“姐姐沒這福氣，自然不懂臣妾的苦。”

皇帝握住她的手，冷眼責備長姐：

“她懷著朕的骨肉，你讓著些，莫再叫她受苦。”

長姐垂下眼，悄悄將燙傷的手藏進袖中。

我聽完貴妃的話，盯著地上的湯思考了半晌，恍然大悟。

原來貴妃是覺得懷孕太辛苦，心裏覺得不公平啊！

於是第二日，我往貴妃的安胎藥裏加了三兩紅花。

這下貴妃的孩子沒了，姐姐也沒孩子。

大家一樣輕輕鬆鬆，誰也不用吃苦啦！

......

“你當真往貴妃的安胎藥裏，加了三兩紅花。”

賀長策的聲音極盡溫和。

他穿著一襲明黃常服，坐在紫檀木椅上，垂眸撥弄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殿內的地龍燒得很旺，我卻覺得地磚涼得透骨。

阮輕羅靠在軟榻上，臉色蒼白如紙，眼角還掛著淚珠。

她沒有像尋常婦人那般歇斯底裏地咒罵我。

她隻是虛弱地抬起手，輕輕扯了扯賀長策的衣袖。

“陛下，您別怪驚春妹妹。臣妾知道，她向來是個心直口快的性子，定不是有意的。”

“怪隻怪臣妾自己福薄，留不住這個孩子。”

她連哭都哭得這樣善解人意，連聲音都不曾高過半分。

我跪在地上，認真地看著她。

“我就是有意的。”

此話一出，大殿內死一般寂靜。

所有宮人都將頭埋進了胸口，連呼吸都放緩了。

賀長策撥弄扳指的動作停住了。

他抬起眼，目光平平地落在我身上。

“遊驚春，你可知謀害皇嗣是死罪。”

我迎著他的目光，十分不解地搖了搖頭。

“我沒有謀害皇嗣，我是在幫她。”

我指著榻上的阮輕羅，語速平穩。

“昨日在宴上，她自己說的，懷著孩子吃不下，睡不安，聞見湯味都想吐，心裏苦得很。”

“姐姐沒有孩子，所以不用吃苦。”

“我覺得這樣很不公平。既然她覺得苦，那我不讓她生了，她就不苦了。”

“現在她沒孩子了，姐姐也沒孩子了。大家都不苦，這難道不公平嗎。”

我說得理直氣壯。

因為我自幼便是這樣辦事的，誰也挑不出錯來。

阮輕羅聞言，眼淚落得更急了。

她偏過頭，將臉埋在引枕裏，單薄的肩膀微微顫抖。

“原來妹妹是怪我昨日拂了皇後姐姐的湯。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拿這條命賠給妹妹便是，求妹妹莫要再說這樣的話來剜我的心了。”

賀長策歎了一口氣。

他伸手拍了拍阮輕羅的背，動作溫柔極了。

然後他看向一直站在旁邊沉默不語的姐姐遊鶴明。

“皇後，這便是你教出來的好妹妹。”

姐姐的臉色比阮輕羅還要蒼白。

她穿著繁複的鳳袍，身姿依舊挺拔，可我卻覺得她整個人像是一具被抽幹了生氣的木偶。

她緩緩走到我麵前。

我以為她會像以前那樣，笑著摸摸我的頭，誇我傻得可愛。

可她沒有。

她隻是靜靜地低頭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死寂。

“遊驚春，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聰明。”

她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輕飄飄的，卻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愣住了。

“姐姐，我隻是想讓大家都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姐姐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她向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與我的距離。

“從今往後，你不要再叫我姐姐。我遊鶴明，沒有你這樣手段歹毒的妹妹。”

我的心口猛地一縮，像是被人狠狠掐住。

手段歹毒。

她怎麼能用這樣的詞來說我。

我明明是按照她教我的規矩在做事。

小時候，繼母克扣我的炭火，是姐姐把自己的炭盆分我一半。

她告訴我，凡事都要講求公允，不能讓人平白受了委屈。

我一直記在心裏，並且嚴格去執行。

如今我幫阮輕羅免了孕育之苦，姐姐不僅不誇我，還要同我斷絕關係。

這不公平。

我直起身子，想要拉她的衣角。

姐姐卻先一步避開了。

她轉身麵向賀長策，雙膝彎曲，直直地跪了下去。

“臣妾教妹無方，致使貴妃痛失龍裔。臣妾願辭去後位，交出鳳印，以平貴妃之痛。”

賀長策站起身，走到姐姐麵前。

他沒有伸手扶她，隻是居高臨下地看著。

“皇後既然知錯，便回長秋宮閉門思過吧。至於遊驚春。”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溫和的聲音裏透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遊家三姑娘心思純良，不知深淺。便去暴室好好學學規矩，抄寫一千遍《往生咒》，替貴妃的孩子超度吧。”

暴室是宮裏最冷最黑的地方，常年不見天日。

幾個太監走上前來，十分客氣地對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三姑娘，莫讓奴才們為難，請吧。”

我被他們帶走時，回頭看了姐姐一眼。

她依舊跪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連一個眼神都沒有分給我。

我不明白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隻知道姐姐不要我了。

暴室的門在我身後重重合上，隔絕了外麵所有的光亮。

我在黑暗中摸索著坐下，覺得有些冷。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驚春妹妹，裏麵黑，我讓人給你掌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