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陳老師把我們叫到剪輯教室。
許曼比我們早到,桌上擺著一份事故說明。
“林穗昨晚拒絕簽字,所以我先把情況整理了一下。”
她把紙遞給老師。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差點笑出聲。
上麵寫著:本人林穗在未經組員確認的情況下擅自修改、導出並上傳作品,導致最終文件無法播放,願意承擔全部責任。
落款處空著,旁邊已經貼好了我的名字。
“我沒有同意這份說明。”
“所以才讓你簽啊,”許曼說,“有問題你可以改。”
“我連字都沒簽,它為什麼會先出現?”
許曼的表情頓了一下。
“我隻是提前準備,方便老師了解情況。”
陳老師皺著眉:“先別爭,林穗,你說交片經過。”
我打開電腦,將交付郵件投到屏幕上。
分享鏈失效,屏幕上彈出一行刺眼的係統紅字:【該校園雲盤主賬號已於今日淩晨4點申請企業級硬注銷,所有雲端歸檔數據已被粉碎】。
那個綁定著三萬塊經費電子發票底單、原始素材上傳日誌的官方認證賬號,被作為組長的許曼直接動用管理員權限注銷了。她自導自演了一場“卷款銷號跑路”的假象,把空殼和壞賬全扣在了昨晚最後打卡的我的頭上。
旁邊何超立刻跟著嚷起來:“看吧!老師,她連賬號都注銷了,三萬塊錢死無對證,片子也黑了,這不是卷款毀證是什麼?”
郵件時間是五點四十三分,附件名稱後門以北V7,時長四十八分二十六秒,文件大小足足有四十八個G,可播放器讀出來的隻有長達四十八分鐘的純黑畫麵與空白音軌。
隨後是群聊截圖。
許曼的頭像下麵,寫著:已收到。
許曼說:“我收到的是一個打不開的文件。”
“那你為什麼當時不說?”
“我以為是電腦問題,想著晚上再檢查。”
“你們四個人一起打開過。”
“我不記得。”
何超低下頭:“當時我看的是音軌,沒注意畫麵。”
程媛也說:“我隻記得有視頻,不確定是不是完整的。”
我看著他們,覺得下午那四十八分鐘隻剩下我一個人看過。
陳老師問:“交付盤現在在哪裏?”
許曼說:“在我這兒。”
“拿出來。”
她把一個硬盤放到桌上。
陳老師接上電腦,裏麵果然隻有一個黑屏文件。
我看了幾秒,發現文件名後麵多了一串新數字。
我的交付文件從來沒有這個命名規則。
“這個文件什麼時候拷進去的?”
“昨晚。”
“幾點?”
“我不記得。”
陳老師抬頭看她:“你昨晚不是說沒碰交付盤嗎?”
許曼的嘴唇動了一下。
“我隻是想幫大家排查。”
“幫大家排查,就是刪除原文件換成黑屏?”
“我沒有刪除!”
她聲音陡然提高,轉身看我。
“林穗,你是不是在自己的電腦上保留了完整成片?”
“是。”
“那你先交出來。”
“我可以把文件提交給老師,但不交給你。”
許曼的臉色一下變了。
何超在旁邊說:“都是一個組的,你防誰呢?”
我看向他。
“避免有人未經許可,擅自更換交付盤裏的文件。”
陳老師讓我們都安靜下來。
他要求保衛處調取教室門禁,並讓技術老師保全共享盤後台記錄。
許曼當場反對。
“隻是一次課程作業,沒必要弄成這樣。”
陳老師看了她一眼。
“你們現在爭的是畢業資格,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讓記錄說話。”
當天中午,我回家取母親的工作服。
她要參加學校後勤部的采訪,穿的那件藍色製服袖口裂了一道口子。
我拿出針線,幫她補好。
她看著我發紅的眼睛,問:“畢業片又改了?”
我把事情告訴她。
她沉默了一會兒,問:“片子裏有我,對吧?”
“有。”
“他們說壞了,是不是你的錯?”
“不是。”
她點點頭,把補好的袖口翻過來檢查。
“你先把自己這邊的情況清楚,不要因為別人的急躁,亂了陣腳。”
我看著她,想起拍攝的第一天。
那天她剛下夜班,坐在食堂後門台階上,邊脫手套邊說:“穗穗,拍我可以,別把我拍得太可憐。”
“你不可憐。”
“那你拍我吃飯,真正累的時候,誰還有力氣對著鏡頭哭?”
我笑了。
這部片子原本不是畢業作業,是我從大一開始拍的個人紀錄片。裏麵拍的是我媽媽。
我拍她淩晨四點去備餐,拍她替學生撿起掉在地上的飯卡,也拍她在休息室裏偷偷學手機支付。
沒有煽情音樂,也沒有故意剪成苦難。
因為她是我媽,不是一個用來換眼淚的素材。
許曼大二時看過預覽片。
她說很喜歡裏麵的環境音,問我能不能借她看看混音。
我給她發過一份加水印的預覽版,郵件正文寫著:僅限課程內部審看,不得對外發布和參賽。
許曼當時回了一個收到。
我一直以為她記得。
晚上,我在朋友圈刷到她三天前發的內容。
感謝所有在黑暗裏堅持的人,我的紀錄片《無聲的燈》獲得城市青年影像獎。
配圖裏,她站在獎杯旁邊,笑得很開心。
我點開視頻。
前三秒,是學校食堂後門。
藍色製服,破掉的袖口,低頭縫線的女人。
那是我媽。
我往下看,畫麵裏出現了拍攝角度、環境音和我剪輯時留下的轉場。
許曼沒有隻拿幾個鏡頭。
她把我拍了三年的東西,剪成了她的獲獎作品。
那個賽事的申報章程我再清楚不過——【參賽作品須具備獨家首發權,嚴禁在任何公開展映、校級展播中提前流出,一經舉報立即追回獎項】。
難怪她今晚像瘋了一樣要毀掉我們的工程。明天就是全院畢業大展映,隻要我的母片在大銀幕上一放,上千名師生都是證人,她拿去參賽的片子當場就會被判剽竊。
她隻有讓我今晚交不出成片、被全院判定延畢,我的片子才會被永久取消公開展映資格。她不是在找我撒氣,她是在趕在賽事公示期結束前,徹底掐死我的放映權。
我把視頻保存下來,發給陳老師和學院申訴郵箱。
接著,我給媽媽打電話。
“媽,我拍你的片子,被別人拿去參賽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她把我拍成什麼樣?”
我看著屏幕,慢慢說:“她把你拍成了一個沒有名字的人。”
視頻播放到最後一秒,屏幕暗了下去。
演職員表緩緩滾過,在最顯眼的導演欄上,從始至終隻有許曼一個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