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查賬查到第三天,趙福躺在床上稱病。
他捂著腦袋哼哼,說是頭痛得不能回話。
蘇問塵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進去。
“喝了,頭就不疼了。”
趙福臉泛白。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前:“說吧,賬上的銀子去哪兒了?”
他閉著嘴裝聾作啞。
我叫人把他挪到一間空偏房裏,撤了伺候的人,隻留一張板床、一碗清水和那本假賬。
熬了半天,他扛不住招了。
景王府每個月都有人來提銀子,有時是衛隊,有時是管事,有一回還是景王身邊的長史。
“他們取銀子做什麼?”
趙福發著抖:“買東西。”
“什麼東西?”
“奴才不知道。”
沈硯之把賬冊翻到後頭。
去年九月有一筆三萬兩的款項,寫著重修南苑水榭。
可那個月水榭根本沒動工。
顧行舟掃了一眼存根票號:“這三萬兩換成了鐵。”
我問他:“怎麼知道?”
“江南鐵鋪的票號。此票號三年前已經被我收購。”
他從懷裏抽出一張單子:“這批鐵打成了兵甲。”
蕭承鈞是在暗地裏備著造反。
東西能藏在哪兒?
屋裏人都在翻賬本。
蘇問塵在邊上開口:“公主府。”
我看著他:“什麼?”
“去年公主府修了三處假山。假山從外麵看是石頭,裏麵是空的。”
當晚我就讓人把南苑的假山推倒。
霍沉川用刀尖挑開箱蓋,裏麵碼著整整齊齊的弩機、八十領玄鐵鎖子甲,還有一張用朱砂圈了正陽門的皇城輿圖。
霍沉川眉頭擰成死結,低聲道:“京營的重弩和玄甲......攝政王瘋了不成?縱然要藏私兵,何必放在隨時可能走漏風聲的公主府假山裏?”
沈硯之走上前,借著火折子的光掃了一眼輿圖下壓著的私印,眸子透出一股寒意:
“他沒瘋,這根本不是用來起兵的,是用來‘抄家’的。”
我轉頭看向沈硯之:“說明白。”
沈硯之指尖拂過那具弩機,
“南苑終日歌舞升平,殿下過去荒唐的名聲人盡皆知。攝政王將這八十領重甲和輿圖埋在這裏,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瞞過錦衣衛。三日後宮宴,他一旦在正陽門動手毒殺陛下,轉頭就會領兵衝進公主府,從這假山裏‘搜’出弑君的鐵證。屆時,天下人隻會認為是長公主荒淫無度、蓄謀篡位弑君,而他蕭承鈞則是力挽狂瀾、誅殺叛逆的忠臣。不僅名正言順屠了公主府滿門滅口,更能順理成章踏著殿下的屍骨登基。”
霍沉川握刀的手猛地收緊,青筋暴起。
我看著那一堆見血封喉的重械,
“好一招一石二鳥的誅心之計。既要本宮的命替他背弑君的黑鍋,還要全天下誇他是救世的大忠臣。沈硯之,你說這鍋,本宮該怎麼給他扣回去?”
原身不是被蒙在鼓裏當傻子。
蕭承鈞把她的院子當成了屯兵器、眼線換防的據點。
她在前頭院子裏聽曲吃酒,後頭的人已經把奪權的家夥事備齊了。
第二天早朝前,我把輿圖攤在蕭承晏麵前。
小皇帝手發顫:“皇叔要殺我?”
“現在還不會。”
“為什麼?”
“他需要一個病死的皇帝。若你現在死了,百官會追查。”
蕭承晏抬頭看我:“我還能活多久?”
“若你繼續喝太醫院送來的藥,不到壽宴。”
出宮的時候,城門底下聚了不少難民。
江州發大水衝了堤壩,逃荒的人堵在京郊。
戶部用來賑災的錢,遲遲撥不下來。
一個臟兮兮的小姑娘捧著半拉破碗,在顧行舟的糧車旁邊轉悠。
顧行舟湊過來:“江州糧價被人抬高了三倍,百姓根本買不起。”
“誰在抬價?”
“景王府的私糧。”
我看著一車車的糙米:“把糧全部卸下來。”
顧行舟皺著眉頭:“這是商會的貨。”
“從今日起,先救人。”
“若虧了呢?”
“我補。”
“殿下拿什麼補?”
“拿公主府。”
我把腰上的羊脂玉佩解下來扔給他:“把公主府能賣的全賣了。”
顧行舟捏著玉佩沒動:“那十六個男寵的宅子,也賣?”
“賣。”
“您的水榭呢?”
“拆了。”
顧行舟把玉佩塞進袖子:“殿下若真把水榭拆了,臣就信您不是腦子一熱,隨便說說。”
當晚南苑的水榭就被拆成了爛木頭和磚石。
碎石拿去填城外的河溝。
木頭拉到荒地上支粥棚。
次日天亮,粥棚旁邊趴著隻被車軋斷腿的小野狗。
昨天那小姑娘把它抱到我跟前:“公主,它快死了。”
我叫蘇問塵瞧瞧。
蘇問塵將斷木條固定在小狗腿上,纏好細麻布,它蹭了蹭他的掌心。他低聲道:“就叫‘福滿’吧,能從亂葬崗邊上活下來,算你命大。”
話音未落,蘇問塵起身的動作忽然一頓,鼻尖微微聳動了一下。
他猛地跨出粥棚,俯身在盛放施粥清水的大水缸邊緣抹了一把。指尖擦過缸沿上一道極淺的黑色灰痕,放在鼻端輕嗅,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我立刻察覺到不對:“怎麼了?”
蘇問塵指尖發顫,抬起頭看向我,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是‘牽機引’燒成的死灰印記。景王府死士獨有的投毒暗記,水缸和附近的井口全被動了手腳——若非被這條瘸狗打翻了第一碗水,半個時辰後,營裏上千災民全會七竅流血暴斃,坐實殿下‘施毒粥滅口’的死罪!”
還未等我開口,營外暗巷處突然傳來馬蹄與儀仗聲。
一名景王府的藍翎內侍高舉描金請柬,踏著滿地泥水快步而來,尖著嗓子在棚外唱喏:
“景王殿下有旨——聽聞長公主體恤饑民勞苦,特於今夜在天香樓設百官夜宴,恭請大長公主過府共飲,還請殿下......莫要推辭!”
水缸沿上的毒灰未幹,門外的請柬已至。
這不是夜宴,這是景王算準了時機、要把我和滿城百姓一並吞下的閻羅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