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早,我帶著沈硯之進宮。
他換了身青色官服,扯著袖子顯得不大自在。
我問:“緊張?”
“臣隻是覺得,自己從公主府賬房變成從六品監察,不太合規矩。”
“你查賬查得好,你就是規矩!”
“若查不好呢?”
“那就從六品降成七品。”
他沒再接話。
到了金鑾殿,早朝剛散。
蕭承晏坐在上麵,臉發青。
見我走近,他往後縮了縮:“皇姐,今天沒有帶那些人?”
“帶了一個。”
我把沈硯之拉到前麵:
“他叫沈硯之,原是公主府賬房。從今日起,任禦史台監察副使。”
大殿裏炸了鍋。
戶部尚書站出來道:“殿下,朝廷官職豈能由公主府男寵擔任?”
沈硯之抬頭看向他:“尚書大人,您說話之前,最好先看看戶部去年秋糧的賬。”
戶部尚書一下子說不出話了。
我讓沈硯之把帶來的賬本翻開。
“這是公主府的舊賬。過去三年,趙福每月從戶部支取銀兩,名義上是長公主府的修繕費用,實際上有六成轉入景王府。”
景王蕭承鈞就站在邊上。
殿裏安靜下來。
戶部尚書急著辯解:“絕無此事!”
沈硯之把票據一張張亮出來。
“去年五月,公主府修花牆,支銀五千兩。可負責修牆的工匠說,隻收到了三百兩。”
“去年八月,公主府置辦冰塊,支銀兩千兩。京城冰窖的賬上,卻沒有這筆收入。”
“去年臘月,公主府買炭,支銀一萬兩。實際送來的炭,隻值一百七十兩。”
戶部尚書站在那直擦汗。
我看向高處的蕭承晏:“陛下,臣姐請求三司會查公主府舊賬。”
蕭承晏愣了:“查你自己的賬?”
“自然。”
“若查出你有罪......”
“按律處置。”
蕭承鈞轉過頭來,皮笑肉不笑的:“令儀,你這是受了什麼刺激?”
“本宮的確受了刺激!有人在戶部偷梁換柱、中飽私囊。”
我斜了他一眼:“公主府隻剩下三萬兩銀子,府裏還有十六個人要吃飯。再不查賬,我就要去皇叔府上借錢了。”
蕭承鈞嘴角平了下去:“你若缺錢,本王可以替你周轉。”
“不必。”
“為什麼?”
“本宮嫌臟,更不敢沾。”
底下有幾個臣子把頭低下去。
蕭承鈞看了我一陣,鬆了口:“既然長公主想查,便查吧。”
他應得太幹脆。
我心裏有數,那些明麵上的賬他早做幹淨了,要緊的實物肯定藏在別處。
出了金鑾殿,我徑直去了京營。
營門外,霍沉川和他的二十七名舊部站在風裏,甲胄破爛,身上還帶著碎石頭末。
霍沉川抱拳:“殿下。”
“從今日起,你任京營副統領。”
裏頭的將官衝了出來,領頭的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
“長公主,霍沉川曾因盜糧入獄,如何能掌京營?”
我看著他:“他盜了多少糧?”
“賬上記著,三千石。”
我問身後的霍沉川:“你當時開倉,開了多少?”
“一萬三千石。”
“軍中多少人?”
“四千二百人。”
我轉回身:“每人每日一斤糧,三千石能撐幾日?”
漢子算不明白。
沈硯之在旁插話:“十九日。”
霍沉川冷著臉說:“當時軍營斷糧二十一日。”
橫肉將領站在原地沒吭聲。
我接著問:“剩下兩日呢?”
“吃樹皮。”霍沉川聲音硬邦邦的,“臣開倉時,軍中已經有人餓死。”
沒人再出聲。
我朝軍營的糧倉走去。
倉門上貼著戶部的封條。
霍沉川拔刀把鎖鏈劈斷。
門推開,裏麵隻有半截倉底的發黴糧食。
可賬冊上白紙黑字寫著存糧八千石。
我看著那個將領:“這筆賬,也查。”
將官腿一軟,跪在泥地裏:“殿下,臣不知情!”
“你當然不知情。你隻負責在營門口告訴別人,霍沉川是盜糧賊。”
天擦黑的時候,霍沉川把營盤接管了下來。
沈硯之抱著算盤去了禦史台。
顧行舟站在跳板上,隨手合上賬冊,“江南七州三十二家糧行的救命糧,臣全給殿下運到了,不多不少,整整八十萬石。糧道通了,但這筆銀子......”
他話音未落,官道盡頭突然傳來急促至極的馬蹄暴鳴!
霍沉川從馬背上翻身跳下。他胸前的輕甲上濺著尚未幹透的血跡,佩刀半出鞘,臉色陰沉,疾步衝到我麵前單膝跪地:
“殿下!出事了!”
我神色一凜:“何事?”
“景王府的三百親兵偽裝成京營巡防,半炷香前把戶部官倉死死圍了!沈硯之還在裏麵核查往年虧空的底冊——蕭承鈞要縱火燒倉,殺人滅口!”
我反手扯過霍沉川手中的馬韁,翻身上馬,抽出腰間短劍直指城門方向:
“把本宮的人當草芥,燒本宮的糧,殺本宮的臣?傳令京營鐵騎,隨本宮圍了戶部官倉,今晚誰敢點這把火,本宮就用誰的血來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