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慶功酒我沒去。
躲在祖屋二樓翻了會兒舊報紙,等巷子裏安靜了,才溜出門。
城中村往東走八百米有個夜市,擠在兩棟要拆沒拆的樓之間,油煙味能飄出二裏地。
我常來,不為吃,就圖一個沒人認識我。
烤串、炒粉、貼膜、算命,攤子挨著攤子,亂得跟三百年前的廟會差不多。
我買了一份臭豆腐,邊吃邊走。
走到第三排的時候,停了。
角落裏支了張折疊桌,桌上一盞台燈,燈下麵坐了個姑娘。
攤位上豎著塊瓦楞紙板,馬克筆寫的:修表,不修心。
我看了她三秒。
二十五六,頭發紮得高,手指細但有繭——是常年捏鑷子磨出來的那種繭,長在食指和拇指的側麵。
台燈底下擺了一排工具,鑷子、起針器、風球,碼得整整齊齊。
她正低頭修一塊老上海,放大鏡夾在左眼上,右手穩得像釘在桌上。
有意思。
這手藝,是跟盲眼師傅學的。
看得出來。明眼人修表靠看,盲眼師傅修表靠聽和手感,出來的徒弟手上會有一種多餘的“停頓”——每拆一個零件要先摸一下位置再下手。
效率低,但精度高得離譜。
我在她攤子前坐下了。
“修表?”她抬頭,放大鏡還夾著。
“嗯。”
我從兜裏摸出一塊懷表。黃銅殼子,磨得包漿都快沒了,表蓋上刻著一枝梅花。三百年了,走走停停,最近徹底不動了。
她接過去掂了掂,翻開後蓋看了一眼。
“老東西。機芯是手工的,不是流水線。”
“能修?”
“能。”她沒猶豫,“但零件得我自己車,要三天。”
“多少錢?”
“兩百。”
我差點被臭豆腐嗆著。
這塊表要是拿去古玩城,隨便開個五位數。她說兩百,是真沒把自己手藝當回事,還是不知道這東西值多少。
我看了她第二眼。
不是不知道。
她看到後蓋的時候瞳孔縮了一下,說明認出了年份。但報價沒變。
不宰客。哪怕看出東西貴。
我豎起三根手指。
“你有三個死穴。”
她放大鏡摘下來了,看著我,表情是那種“又一個瘋的”。
“第一,你用的潤滑油是通用型號,瑞士機芯和德國機芯要分開用,混了會腐蝕擺輪。
“第二,你攤子擺在夜市,客源全是換電池和換表帶的散活。
真正的機械表客戶在古玩城和鐘表論壇上,你一單都接不到,因為你沒有任何一塊修複前後的對比照。”
她嘴張了一下,沒說話。
“第三,你右手腕有一道舊傷,修精密件的時候會抖零點幾毫米。這個你自己知道,所以你每次下鑷子前會多停一秒。
但你沒想過換左手。你師父是盲人——他左右手一樣穩。你跟了他那麼久,沒理由隻練一隻手。”
夜市的喧鬧好像隔了一層。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
“你誰啊?”
“路過的。”我把臭豆腐吃完,竹簽子擱在桌角,“表放你這兒,三天後來取。”
“等一下。”
她叫住我。
“你說的那個潤滑油——哪裏能買到分型號的?”
我報了個地址,是城西一家開了四十年的老鐘表配件店。
“老板姓周,你說修盲師傅的表他就懂。”
說完我走了。
回去的路上,經過巷口報刊亭,電子屏上在滾新聞。
我本來沒打算看。
但那個名字太大了,想不看都難。
“鼎峰集團神秘貴人曝光!沈明旭公開發布會,自稱首富恩人失散侄子——”
畫麵裏沈明旭站在台上,西裝筆挺,玉鐲在聚光燈下晃得刺眼。台下閃光燈一片,他意氣風發,笑得跟撿了金礦似的。
請柬已經發出去了。全城媒體到場。
我嚼著兜裏最後一個餃子,姑姑包的,涼了但還是香。
“明旭啊明旭。”
我把竹簽子丟進垃圾桶。
“你冒認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