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明旭站在台上第十七分鐘的時候,大屏幕黑了。
不是停電。
是有人切了信號源。
全場三百多個記者還沒反應過來,屏幕重新亮起,畫麵換成了一個老人。
秦渡。
鼎峰集團,市值兩千三百億,船運帝國的掌舵人。七十二歲,頭發全白,穿一件灰色中山裝,坐在鏡頭前,桌上擺著一本泛黃的冊子。
“我插個嘴。”
秦渡聲音不大,但全場沒一個人敢動。
他翻開那本冊子,鏡頭拉近。
第一頁,康熙四十三年,綢緞商呂家,手印,暗記。
第二頁,乾隆十一年,鹽幫漕頭馬家。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
一頁一戶,一燈一押。
三百年,四十七盞燈。
冊子在鏡頭前一頁頁翻過,現場安靜得能聽見翻頁聲。
“這本名冊,是曆代受助者親手簽押的還燈憑證。”秦渡把冊子合上,“每一代首富發跡之前,都見過同一個人。這個人不給錢,不給資源,隻說幾句話,指一條路。”
他抬起頭。
“沈明旭先生。”
台上的沈明旭還在笑,但笑容已經僵了。
“你手上那隻玉鐲,我認得。三十年前,我在碼頭扛包的時候見過。戴它的人,不是你。”
閃光燈瘋了。
沈明旭搶過話筒:“秦老,您這是——”
“我沒跟你說話。”秦渡語氣平得像念菜單,“我在跟全球直播的觀眾說話。”
他舉起冊子最後一頁。
上麵是三十年前的日期,簽押人:秦渡。
暗記旁邊畫了一枝梅花。
和那塊懷表表蓋上的,一模一樣。
沈明旭的臉,在聚光燈下白了。
兩個保安從側門走上來。
不是秦渡的人,是酒店的。
經理跟在後麵,臉色很難看:“沈先生,您的發布會場地費用,剛剛被凍結了。讚助商全部撤資,麻煩您配合離場。”
沈明旭被架出去的時候還在喊。
喊什麼我沒聽清,隔著電視機,聲音糊成一團。
我是在祖屋看的直播。
巷子裏的老電視,信號時好時壞,但今天格外清楚。
大概是老天也想讓我看仔細。
直播彈幕炸了,滿屏都是“沈明旭是誰”“點燈人是真的嗎”“鼎峰秦渡背後的人到底是誰”。
電視畫麵最後定格在秦渡合上冊子的手。
我關了電視。
樓下傳來砸門聲。
不用猜。
沈老太太的拐杖敲地磚,三短一長,三十年沒變過。
“沈無咎!你給我出來!”
我沒開門。
“明旭的事是不是你搞的?你個白眼狼!吃家裏的住家裏的,翅膀硬了往自家人身上踩——”
她罵了三分鐘。
我靠在門板上,數著她喘氣的間隔。比去年短了,肺不好,還不肯戒煙。
罵到第四分鐘,她不罵了。
安靜了一會兒,拐杖聲遠了。
我打開門。
門檻上放著一塊懷表。
我的懷表。
黃銅殼子,梅花表蓋,三天前交給林晚棠的那塊。
此刻被擦得幹幹淨淨,齊齊整整擺在門口正中央。
表蓋是打開的。
裏麵夾著一張字條。
紙很新,字很舊——是拿毛筆寫的,行楷,筆力不差。
“你點的燈,我吹一盞,滅一盞。何九野。”
我把字條翻過來。
背麵什麼都沒有。
我蹲在門檻上,把懷表拿起來,湊近耳朵聽。
在走。
修好了。
林晚棠的手藝沒問題。
但表是怎麼從她手裏到了我家門口的?
我抬頭,看向巷子盡頭。
路燈底下空空蕩蕩,連隻野貓都沒有。
直播還在繼續。畫麵切回了演播室,評論員在激動地分析“點燈人傳說”的商業影響。
畫麵右下角,嘉賓席最後一排,坐著一個人。
西裝很貴,坐姿很正,笑容很溫和。
三十年了,那雙眼睛一點沒變。
眼尾微微上挑,笑的時候像彎月,但瞳孔裏沒有任何溫度。
何九野。
他對著鏡頭,像是隔著屏幕在看我。
笑得很輕。
我把電視徹底拔了電源。
三十年前我說他眼歪心斜,不給他點燈。
他沒求,沒鬧,鞠了個躬就走了。
然後自己爬到了今天。
有本事的人被拒絕,不會恨你當時的判斷。
他恨的是——你憑什麼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