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打頭那輛車下來的人,我認識。
三十年沒見,秦渡胖了一圈,頭發剃得板寸,脖子上一條金鏈子比我小拇指還粗。
但眼睛沒變。
還是碼頭上那個扛包小孩的眼睛,亮,直,不躲。
他走到巷口,站定。
然後跪了。
膝蓋砸在青石板上,聲音悶響,跟當年他往碼頭上摔麻袋一個動靜。
“先生,船王的位置我坐了三十年,該還燈了。”
這一跪,巷子裏賣紅薯的大爺手裏的鏟子掉了。隔壁麻將館探出三個腦袋。
我站在二樓廚房窗戶邊上,往下看著他。
三秒。
眼神正,脊背彎得下去,膝蓋跪得實。三十年沒把這人跪歪,行。
我把洗潔精往池子邊一擱,擦了手,下樓。
巷子窄,我得側著身從兩輛黑車中間擠過去。秦渡身後站了一排西裝,最近的那個秘書模樣的年輕人,手都在抖。
我走到秦渡跟前,一把薅住他胳膊往上拽。
“起來。”
秦渡不動。
“先生——”
“膝蓋不要錢啊?”我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說好的規矩,還燈不是還我。”
他抬頭看我。
“是替我扶下一個。”
秦渡愣了兩秒,然後站起來。起身的時候膝蓋哢嚓響了一聲,青石板上磕出一小片白印。
碼頭工人的骨頭,就是硬。
“人我會挑,”我往巷子外頭努了努嘴,“車開走,太招搖。”
“先生住這兒?”秦渡掃了一眼巷子,眉頭擰成了疙瘩。牆皮掉了一半,電線跟蜘蛛網似的橫在頭頂,地上還有一攤前天下雨沒幹的積水。
“住習慣了。”
“我給您——”
“規矩。”
一個字就夠了。秦渡把後半句話咽回去,點了點頭。
“每旬來陪我喝一次茶就行,”我轉身往回走,“別帶這麼多車,街坊該罵了。”
我上樓的時候,經過客廳門口瞄了一眼。
奶奶扒著窗戶,臉都貼玻璃上了。二叔站她後麵踮著腳,嘴張得能塞倆雞蛋。沈明旭站在最後麵,手腕上那隻玉鐲被他下意識攥住了。
“明旭!”奶奶轉過頭,眼睛放光,“是不是你那個鼎峰的關係到了?”
沈明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奶奶,我說過的嘛,手拿把攥。”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這一幕。
挺好。首富跪在樓下,功勞算在堂哥頭上。這劇本我要是編都編不出來。
客廳裏已經炸了鍋。
“十七輛車!我數了!”
二叔拍著沈明旭的肩膀,用力過猛差點把人拍趴下。
奶奶當場拍板:“明天,不,今晚!給明旭辦慶功酒!”
“媽,太急了吧——”姑姑在角落小聲說了一句。
“急什麼急?趁熱打鐵!明旭這孩子,我從小就說他有出息。”
奶奶掃了一圈,目光掠過廚房。
“沈無咎!碗刷完了沒有?明天慶功酒的菜單你來寫,你字好看。”
我拿起最後一個碗,衝幹淨,倒扣在架子上。
字好看。三百年練出來的,謝謝誇獎。
樓下,車隊已經開始掉頭。巷子太窄,第一輛倒車的時候蹭掉了牆角一塊磚。
秦渡沒上車。
他站在巷口,仰頭看著這棟樓,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對著二樓窗戶的方向,對旁邊的秘書說了句什麼。
秘書臉色變了。
最後一輛車開走之前,秦渡回過頭。
他沒看沈明旭。
他看著廚房那扇油乎乎的窗戶,聲音不大,但巷子裏安靜,每個字都聽得清。
“以後誰再讓他刷碗,我拆了這棟樓。”
沒人知道“他”是誰。
但我在廚房裏,把那盤涼了的韭菜雞蛋餃子熱了熱,吃得挺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