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貴妃來的時候,帶了十個侍衛。
她沒進宮門,直接在宮外等我。
我正蹲在井邊洗手,阿蠻一聲尖叫,我抬起頭時,她已經滾下來了。
井水很冷。
阿蠻嗆了幾口,我沒有多想,直接跳了下去。
她的手在水裏亂劃,我摁住她的肩膀,把她往上推。
福安的人來幫忙,把她拉上去時,我還在下麵。
爬上來的時候,我的臉沒有表情。
“去把她擦幹。”我對福安說,“一個湯婆子,兩碗薑湯,再配點蜂蜜。”
福安點頭。
我轉身走向宮門。
柳貴妃站在那兒,穿著繡鳳的羅裙,脂粉厚得都能摳下來。
她看我來了,嘴角的笑更深了。
“妹妹好興致,還有閑心在井邊玩水。”
我停在她麵前三步遠,低頭看著自己滴水的袖子。
“貴妃娘娘有事?”
“有事。”柳貴妃走近一步,聲音壓得很低,隻有我能聽見,“壽宴那天,本宮會給你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跪著活命的機會。”
她的眼神冰冷,“本宮會在太後麵前指證你私藏先帝遺物,以妖妃惑主之罪將你打入死牢。
你隻需要認罪,磕頭,求饒......本宮說不定就心軟了,留你一條命。”
我抬起頭,看著她。
“還有別的嗎?”
“沒了。”柳貴妃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哦,對了——壽宴的棺材,本宮已經讓人備好了。放在尚膳監,現成的,用不著你費心。”
她的人笑了。
我沒笑。
“娘娘,我數數啊。”我掰著手指,聲音很慢,“一枚棺材釘、兩壇酒、三個內侍......娘娘來了,正好湊四個。”
柳貴妃的腳步停住了。
她沒有轉身,隻是僵在那兒。
“妹妹什麼意思?”
“沒意思。”我笑了笑,“就是忽然想到,棺材這東西,埋得有點太早了。”
柳貴妃甩開袍子,離開了。
但她的背影是緊的。
......
當夜,我讓阿蠻送了一壇酒到柳鎮嶽的營帳。
酒不是我的。
是先帝賜的。
壇底刻著“永昌三年”四個字,那是先帝最後一年。
這壇酒後來失蹤了,朝堂上鬧過一回,有人說被貪汙了,有人說丟進了東宮的庫裏,最後不了了之。
沒人知道它真正在哪兒。
現在,它在柳鎮嶽的手裏。
我讓人觀察了一整夜——那個禁軍統領抱著酒壇,一口沒喝,隻是看。
看那四個字,看壇子的紋路,看封泥的痕跡。
天亮時,他喊來了親信。
一個滿臉橫肉的校尉進了營帳,出來時,臉色比進去時更難看。
我站在遠處,聽不見他們說什麼。
但我能猜到。
柳鎮嶽在想——這壇酒怎麼會在一個冷宮嬪妃的手裏?
先帝是怎麼死的?
太後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而最要命的是——如果太後真的有問題,那她為什麼要放過一個掌握證據的人?
柳鎮嶽絕對是個聰明人。
所以他會開始懷疑。
他會開始不安。
等到壽宴那天,當他看到棺材被挖出來的時候,他的選擇就隻有一個了。
站在太後這邊,還是站在我這邊。
或者,背棄所有人。
第二天午時,柳鎮嶽召集了禁軍高層。
我沒有聽到他說的話,但我聽到了後來的傳言——當夜禁軍就換防了。
鎮北侯府的人被擋在了宮門外。
柳鎮嶽說的是:
“壽宴那晚,宮門隻進不出。誰都別想趁亂逃離。”
我坐在冷宮裏,給阿蠻梳頭。
她的頭發還有點濕,被井水泡過,但我還是一根根地梳,梳得很仔細。
“娘娘......”阿蠻在紙上寫,“我們還能活著走出這座宮嗎?”
我沒有回答。
隻是繼續梳。
梳到最後,我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
就一句。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但她點了頭。
我收起名單,用朱砂筆在宣紙上寫下了第一個名字。
筆尖很重。
紙上的字,黑得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