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宮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皇後那碗燕窩。
準確說,是在想那碗燕窩的口脂印子。
阿蠻跟在身後,還在比劃壽宴的事兒。
我沒理她,腦子裏過著賬本——三年攢下的那些把柄,哪些能用,哪些得留著。
皇後的,還真不急著動。
到了宮裏,我讓阿蠻去小廚房。
“找到去年醃的鹹菜壇子,要最舊的那種。”
我坐在床沿上,聲音很慢,“壇口的封泥,找印章。”
阿蠻愣了愣,在紙上寫:娘娘是要回禮嗎?
“嗯。”我拿過紙筆,“要貴一點的回禮。”
她咬著筆,似乎在算這筆賬值不值。
我沒讓她繼續想。推她一把:“去吧。”
半個時辰後,阿蠻抱回來一壇子。
陶土的,裂了三條紋。壇口封泥已經泛黃,上麵壓著一枚私印——篆體的“錦瑟”兩字,印得很深。
我看了半晌。
笑了。
“就這個。”
我起身,從妝奩裏翻出細羊毫,又找了朱砂。
壇子放在桌上,我用筆尖沾了朱砂,在封泥的空白處輕輕點了一個點。
一個小小的、清晰的點。
代表確認。
代表記住。
“裝好。”我遞給阿蠻,“明兒一早,讓福安的人送到皇後宮裏。就說是我聽了娘娘的心勸,自家醃的鹹菜,也是禮。”
阿蠻的手抖了一下。
她看著那壇子,眼神有點怕。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想那麼多。皇後聰明著呢,一眼就能看明白。”
但她不一定看得明白,那私印後麵壓著什麼。
那是皇後再嫁進宮前,還叫錦瑟郡主時候的東西。
那年她二十出頭,在娘家閨閣裏跟一個禁衛校尉私會,被人撞見。
事情本該遮掩過去,但知情的人有四個——郡主的貼身婢女、校尉的親信、一個太監、還有一個......不該出現在那裏的人。
那四個人,現在都死了。
最後一個死的,是五年前。
但我有記錄。
有檔案。
有物證。
阿蠻放下壇子,在紙上寫:薑蘅,您這樣......會很危險的。
她用的是我的名字。
她從不這樣叫我。
我接過紙,看著她的字——筆畫有點亂,是急寫的。
我沒有回紙條,隻是摸了摸她的頭:“我知道。”
“所以呢?”
她寫:所以您應該現在就跑。趁著還有機會。
“跑到哪兒去?”我反問,“這宮裏,我還有你沒護好呢。”
她眼眶一下子紅了。
但我沒再看她,轉身走到窗邊。
遠處的慈寧宮燈火通明,太後應該還沒睡。
我在想她現在在想什麼——是在研究我的動向,還是在數虎符上的紋路。
入宮三年。
我做了什麼?
收買了半數宮人,讓他們給我報信。
摸清了每位貴妃的把柄,讓他們在我麵前沒有秘密。
掌控了南衙舊部,讓他們聽我的號令,而不是太後的。
唯一沒有掌控的,是這場棋局本身。
因為還有一個人,她知道比我還多。
那天先帝倒在龍榻上的時候,她在。
我也在。
但我沒看清她臉上的表情。
那是我這三年一直在彌補的遺憾。
......
夜半時分,我沒有睡。
穿過三進院子,摸黑走到尚膳監的後院。
柴房在最角落,沒人會來。
我扣了扣門,老啞婆自己拉開了。
她一看見我,就往裏縮。
我沒說話,隻是坐下,從懷裏掏出一張紙。
紙上是一幅圖——那是先帝駕崩那晚的寢宮格局。
龍榻在中央,我畫了個人字站在榻前。
太後的位置在東側,用×標著。
還有一個位置,在西北角的暖閣口。
啞婆的手抖得很厲害。
她看到第三筆的時候,筆掉在地上。
我沒讓她撿,隻是把紙收回來,輕聲說:“三年了,該收網了。你要麼配合,要麼——”
我停頓了一下。
“要麼陪我一起死。”
啞婆的嘴張了張,沒有聲音出來。
我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回過頭:“阿蠻那丫頭,你幫我看好。有人敢動她,我就把你知道的那些事,都寫成條子,貼滿這座宮。”
我沒聽到回答。
但我知道,啞婆聽清楚了。
回宮的路上,我心裏很平靜。
棋子在動。
皇後會失眠,因為那壇鹹菜。
啞婆會妥協,因為她沒得選。
太後會更警覺,但她永遠等不到我真正的底牌。
柳貴妃還在做夢,夢裏她還是那個驕橫跋扈的樣子。
我走過冷宮的破門,阿蠻在裏麵點著燈等我。
她看我一眼,眼神又急又疼。
“睡吧。”我躺下,“明兒還有好戲。”
她沒睡,一直坐在我旁邊。
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