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日還福,並禍。”
我念出這五個字的時候,榮壽堂裏坐滿了人。
三品以上的誥命來了七位,族老來了五位,酒還沒過一巡。
一刻鐘前,王氏剛衝滿堂賓客福了一福。
“家裏庶出的二丫頭懂事,自願把福氣還給姐姐,各位做個見證。”
底下一片誇聲。有位夫人說,沈家家風好,庶女都知恩。
慧娘被兩個丫鬟扶著,坐在老太君下首,臉白的像紙,嘴角卻帶著笑。
現在,王氏的笑停住了。
她聽出來了。
可禮程上有老太君的朱圈,堂下坐著五位族老,她一個字也駁不得。
我翻開底檔第一頁。
“第一年生辰夜納吉。當月,二姑娘渡風寒一場,高熱三日。附藥方,柴胡湯。”
“今日並禍,這一場,還給姐姐。”
賓客裏有人放下了筷子。
“第二年三月,補納吉。渡痘症一場,臉上落了兩個疤。”
我把鬢發撥開,左額角的疤在燈下看的清清楚楚。
“第三年臘月,補納吉。渡落水一場,池塘冰裂,泡了半刻鐘才撈上來。”
“第四年臘月,補納吉兩回。渡高熱兩場,燒了七天,險些沒醒。”
柳姨娘站在廊下,沒有動。
“第五年,渡咳疾,從立冬咳到開春。”
慧娘攥著帕子的手緊了一下。
“第六年,渡折壽一日。底檔原話:換嫡女壽一日。”
“折壽也能換?”有位夫人低聲問。
沒人答她。
滿堂誥命,少說有一半家裏也養著庶女。這話誰聽了都後脊發涼。
我翻到第七頁。
“第七年四月,嫡女墜馬,補納吉,二姑娘渡災。”
“當夜,二姑娘從祠堂石階上摔下去,斷了左腿。推人的嬤嬤,是姐姐院裏的。”
慧娘的臉色白透了。
那年她十一歲,躲在廊柱後頭看著。我知道,她也知道我知道。
“第八年,渡驚悸,夜夜夢魘,半年沒睡過整覺。”
父親坐在席間,酒杯舉到一半,半天沒放下。
我翻到最後一頁。
“第十年,生辰夜納吉。附藥方一張,母親親筆。”
“生附子,川烏,草烏,馬錢子,雷公藤,商陸,斑蝥。”
席上坐著太醫院的周院判,他手裏的茶盞磕在了桌沿上。
“夠了!”
王氏站了起來。
“這丫頭喝藥喝壞了腦子,滿嘴瘋話。來人,扶二姑娘下去歇著。”
話沒說完,下首“哇”的一聲。
慧娘彎下腰,一口血噴在狐裘上。
她往前一栽,丫鬟沒扶住,人直接滑到了地上。
滿堂大亂。
周院判幾步跨過去,搭上她的腕子,搭了很久。
他抬起頭,隻說了四個字。
“沉屙盡發。”
榮壽堂裏一點聲音都沒有了。
老太君撚佛珠的手停了。
王氏看著地上的女兒,一滴淚都沒掉。
她轉過身,看我的眼神跟看死人沒兩樣。
“諸位都看見了。”
“這禮程是她一手擬的,字裏行間藏了私。當眾並禍,是咒詛嫡姐。”
“我沈家容不下這種東西。”
幾位誥命往後縮了縮。族老們交頭接耳,有人已經在點頭。
我看向父親。
他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酒杯,像那杯裏有什麼要緊東西。
我沒再看他,把底檔高高舉過頭頂。
“諸位族老請看。”
“這十份文書,每一頁都是母親親筆謄錄,祠堂畫押,祖母用印。”
“哪一場病、哪一回災,是我編的,請當場指出來。”
“沒有,就請認下這本賬。”
我轉向王氏。
“母親要清算,先認契。”
族老們不說話了。
老太君看著那本底檔,沒開口,也沒叫人收走。
王氏死死盯著那紙文書,指甲掐進了掌心。
她忽然厲喝一聲。
“來人,這庶女行巫蠱,拖下去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