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個粗使婆子撲上來,一左一右擰住了我的胳膊。
底檔從我手裏掉下去,被王氏的貼身嬤嬤一腳踩住。
“二姑娘,得罪了。”
她嘴上說得罪,手上一點力都沒留。
被拖出榮壽堂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老太君坐著沒動,佛珠也沒再撚。族老們低著頭,有人拿袖子擦汗。
滿堂誥命,沒有一個出聲。
也對。巫蠱兩個字一出口,誰開腔,誰就是同黨。
院子裏早備好了柴。我數了數,十二捆,碼得齊齊整整。
壽宴上備著柴火,母親這份周全,我是服氣的。
柴堆中間立著一根木柱,麻繩是新的,還帶著桐油味。
婆子把我往柱子上一按,繩子從胸口繞過去,勒了三道。
第三道勒在左腿舊傷上。第七年斷的那條腿,陰天才疼,今天不陰,照樣疼。
慧娘被人抬著從廊下過去,狐裘上的血已經幹了,人還沒醒。
王氏站在台階上,手裏什麼都沒拿。
她不用拿。她身後站著十二個家丁,人手一支火把。
“諸位夫人受驚了。”
她聲音很穩,跟吩咐廚房上菜沒兩樣。
“此女心思陰毒,當眾咒姐,慧娘如今生死未卜。沈家今日清理門戶,諸位做個見證。”
又是做個見證。
一個時辰前,她請大家見證我還福。現在請大家見證我死。
賓客擠在廊下,沒人走。看熱鬧這種事,誥命夫人和街口賣菜的也差不多。
火把往前遞了一步,熱氣撲到臉上,烤得睫毛發幹。
有個家丁手抖,火星濺到我裙角上,燒出一個洞。
沒人喊停。
父親站在人堆最後頭,半邊臉藏在燈籠的影子裏。
我等了三息,他沒往前走一步。
“老太君。”
王氏轉身,衝廊下福了一福。
“按族規,行巫蠱者焚。請您示下。”
老太君看著我,看了很久,沒點頭,也沒搖頭。
族老裏年紀最大的三叔公咳了一聲,把臉轉向了別處。
沉默就是示下。王氏等的就是這個。
“點火。”
第一支火把落下去,最外頭那捆柴“劈啪”一聲,著了。
煙嗆進喉嚨,我沒咳。十年裏喝過的藥,比這煙苦多了。
我抬起頭,衝著滿院子的人喊了一句。
“我娘呢?”
院裏靜了一下。
“她娘?柳姨娘?”
“那個跟啞巴似的姨娘?”
王氏眉頭一皺,揚了揚手。
“堵上她的嘴。”
婆子攥著帕子上來,帕子還沒塞進我嘴裏,廊下的人群分開了。
柳姨娘走了出來。
她穿著那身半舊的青襖,十年沒換過顏色。懷裏抱著一隻烏木匣,匣上掛一把銅鎖。
人群讓開的那道縫裏,我還看見一個穿月白錦袍的年輕男人。
永寧世子裴珩。三個月前他來提親,被母親一句“二丫頭命薄”打發走了。
他盯著那隻匣子,眯了下眼。我沒工夫想他。
柳姨娘走到老太君跟前,跪下,從袖子裏摸出一把鑰匙。
“哢噠。”
鎖開了。
她從匣子裏取出一張紙,雙手舉過頭頂。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說。
老太君接過去。紙邊發黃,折痕處已經起了毛。
她隻看了一眼,捏紙的手就抖了一下。
“滅火。”
沒人動。
“我說,滅火!”
拐杖往地上一頓,家丁們這才回過神,提水的提水,撲火的撲火,柴堆冒起一大股白煙。
王氏看清了那張紙,臉色變了。
她提著裙子衝下台階,伸手就去搶。
“那是假的!母親,那是她偽造的!”
兩名族老一左一右架住了她。三叔公手勁大,把她的發簪都扯歪了。
“弟妹,老太君還沒看完。”
王氏掙了兩下沒掙開,就不掙了,隻死死盯著那張紙。
老太君拄著拐,一步一步走到火刑台前,把那張紙轉過來,對著我。
“你自己看。”
是換命文書。不是祠堂底檔裏的謄本,是原件。
紙上有血指印,有朱砂,有祠堂的老印。日子是十年前,我生辰那一夜。
落款畫押處,並排兩個名字。
第一個是王氏,意料之中。
第二個名字,我看了兩遍。
身邊那個家丁手一鬆,火把掉在地上,火星四濺,燎著了他自己的鞋麵。
他跳著腳去撲。
我忽然笑出了聲,越笑越響,繩子勒進肉裏也停不下來,滿院子的人都往後退。
落款畫押的那個名字,不是柳姨娘,是我十年前就死了的親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