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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在床上躺了五天。

那碗藥的勁頭比我算的還猛,頭兩夜吐了三回,吐出來全是黑水。

第六天,我能下地了。頭一件事,是去小廚房燉了一盅雞湯。

“二姑娘這是給誰送?”

“姨娘。”

婆子撇撇嘴,沒再問。府裏誰都知道,柳姨娘不得寵,我更不得寵。

兩個不得寵的湊在一塊兒,翻不出什麼花樣。

王氏大概也這麼想。

這幾天我晨昏定省,一日沒落。她賞了一匣點心,我當著她的麵吃了兩塊。

她看我的眼神鬆了不少。一個快死的人,乖一點是應該的。

柳姨娘的小院在府裏最西頭,牆根的艾草長到半人高。

她正在曬藥,竹匾裏攤著一層當歸。

“來了。”

她頭也沒抬。

我把湯盅放在石桌上。

“姨娘那晚搭我的脈,搭出什麼了?”

“你身子虛,多補補。”

是實話,就是一句有用的都沒有。

我掀開盅蓋,舀了一勺,遞過去。

“湯裏我擱了東西,姨娘嘗嘗是什麼。”

她看我一眼,舌尖碰了碰勺沿。

“甘草三錢,綠豆熬的久了些。”

“拿這個解那碗東西,晚了。”

她懂藥,嘗一口就知道分量。這件事我早有數,今天是聽她親口認下。

十年裏她隻教過我認藥。施針辨脈,是我偷看她給自己紮針學來的。

她從沒說過,這身本事打哪兒來。

“不晚。”我說,“那晚回去,我先吐了。”

她翻當歸的手停了一下。

我從袖子裏抽出一張紙,壓在湯盅底下。

“這是我記的納吉日子,姨娘幫我看看漏了沒有。”

文書是生辰夜簽的,一年一份。可嫡姐每病一場,王氏就讓我去祠堂補跪一回香,喝一碗“順氣湯”。

這些不立新文書,隻記進底檔。

我記了二十一回。

柳姨娘沒碰那張紙。

“二十三回。”

“你九歲那年臘月,補了兩回。你燒糊塗了,不記得。”

她連這個都記著。

我們對坐了一盞茶的工夫,誰也沒再開口。

她不問我要做什麼,我也不問她這十年為什麼裝聾作啞。

她不全信我,我也不全信她。

走的時候,她往我手裏塞了個紙包。

“曬幹的蒲公英,泡水喝。”

紙包底下硬硬的,是一卷針。

老太君七十大壽定在下月初九,闔府上下忙的腳不沾地。

那天正院議事,父親也在。

“壽宴是大喜,慧娘卻病著,不吉利。”王氏說,“我想著,把今年的納吉並進壽宴裏辦。”

“當著親友的麵,讓令儀行還福禮,把十年的福氣親手過給慧娘。母親見了也高興。”

父親端著茶,點頭。

“你安排就是。”

從頭到尾,他沒往我這邊看一眼。

我聽明白了。滿堂賓客做見證,往後全京城都知道,沈家庶女自願給嫡姐墊命。

我死了,是我命薄。慧娘好了,是我積德。

我站起來,福了一福。

“母親,女兒想討個差事。”

“還福禮的禮程,女兒來擬。”

王氏端茶的手頓住了。

“你擬?”

“這是女兒最後能替姐姐做的事,想親手辦妥。”

王氏看了我很久。她這個人,從來不信白撿的便宜。

慧娘裹著狐裘坐在下首,咳了兩聲。

“母親,讓她擬吧。”

“禮程最後要過祖母的眼。她一個庶女,翻不出浪。”

王氏想了想,笑了。

“也是。辛苦令儀了。”

慧娘說的對,禮程要過老太君的眼。

我要的就是這一眼。

夜裏,我把燈芯挑亮,鋪開紙。

還福禮不複雜:焚香,告祖,宣讀文書,受福者叩謝。

我一條一條寫,寫的極規矩,誰來挑都挑不出錯。

寫到宣讀文書那一條,我停了筆。

第一份文書上的字,我背的出來:同辰姊妹,福禍對渡。

福往慧娘那邊渡,禍往我這邊渡。

十年了,沈家上下隻記得前半句。

今天既然要當眾把福渡幹淨,渡過來的禍,也該一並清了。

文書是沈家立的,老太君背的書。我一個字都沒改。

我蘸了墨,在“還福”二字旁邊,添了兩個小字。

並禍。

字寫的很小,擠在行間,像抄漏了補上去的。

抄書的人都這麼補,沒人會多看一眼。

禮單第三天呈了上去。

王氏先看,翻了兩遍,沒挑出毛病,轉手送進榮壽堂。

那晚榮壽堂的燈亮到二更。

嬤嬤把禮單送回來,我展開。

“並禍”二字上,一個朱紅的圈。

旁邊一行批,是老太君的筆跡。

“依她寫的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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