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床上躺了五天。
那碗藥的勁頭比我算的還猛,頭兩夜吐了三回,吐出來全是黑水。
第六天,我能下地了。頭一件事,是去小廚房燉了一盅雞湯。
“二姑娘這是給誰送?”
“姨娘。”
婆子撇撇嘴,沒再問。府裏誰都知道,柳姨娘不得寵,我更不得寵。
兩個不得寵的湊在一塊兒,翻不出什麼花樣。
王氏大概也這麼想。
這幾天我晨昏定省,一日沒落。她賞了一匣點心,我當著她的麵吃了兩塊。
她看我的眼神鬆了不少。一個快死的人,乖一點是應該的。
柳姨娘的小院在府裏最西頭,牆根的艾草長到半人高。
她正在曬藥,竹匾裏攤著一層當歸。
“來了。”
她頭也沒抬。
我把湯盅放在石桌上。
“姨娘那晚搭我的脈,搭出什麼了?”
“你身子虛,多補補。”
是實話,就是一句有用的都沒有。
我掀開盅蓋,舀了一勺,遞過去。
“湯裏我擱了東西,姨娘嘗嘗是什麼。”
她看我一眼,舌尖碰了碰勺沿。
“甘草三錢,綠豆熬的久了些。”
“拿這個解那碗東西,晚了。”
她懂藥,嘗一口就知道分量。這件事我早有數,今天是聽她親口認下。
十年裏她隻教過我認藥。施針辨脈,是我偷看她給自己紮針學來的。
她從沒說過,這身本事打哪兒來。
“不晚。”我說,“那晚回去,我先吐了。”
她翻當歸的手停了一下。
我從袖子裏抽出一張紙,壓在湯盅底下。
“這是我記的納吉日子,姨娘幫我看看漏了沒有。”
文書是生辰夜簽的,一年一份。可嫡姐每病一場,王氏就讓我去祠堂補跪一回香,喝一碗“順氣湯”。
這些不立新文書,隻記進底檔。
我記了二十一回。
柳姨娘沒碰那張紙。
“二十三回。”
“你九歲那年臘月,補了兩回。你燒糊塗了,不記得。”
她連這個都記著。
我們對坐了一盞茶的工夫,誰也沒再開口。
她不問我要做什麼,我也不問她這十年為什麼裝聾作啞。
她不全信我,我也不全信她。
走的時候,她往我手裏塞了個紙包。
“曬幹的蒲公英,泡水喝。”
紙包底下硬硬的,是一卷針。
老太君七十大壽定在下月初九,闔府上下忙的腳不沾地。
那天正院議事,父親也在。
“壽宴是大喜,慧娘卻病著,不吉利。”王氏說,“我想著,把今年的納吉並進壽宴裏辦。”
“當著親友的麵,讓令儀行還福禮,把十年的福氣親手過給慧娘。母親見了也高興。”
父親端著茶,點頭。
“你安排就是。”
從頭到尾,他沒往我這邊看一眼。
我聽明白了。滿堂賓客做見證,往後全京城都知道,沈家庶女自願給嫡姐墊命。
我死了,是我命薄。慧娘好了,是我積德。
我站起來,福了一福。
“母親,女兒想討個差事。”
“還福禮的禮程,女兒來擬。”
王氏端茶的手頓住了。
“你擬?”
“這是女兒最後能替姐姐做的事,想親手辦妥。”
王氏看了我很久。她這個人,從來不信白撿的便宜。
慧娘裹著狐裘坐在下首,咳了兩聲。
“母親,讓她擬吧。”
“禮程最後要過祖母的眼。她一個庶女,翻不出浪。”
王氏想了想,笑了。
“也是。辛苦令儀了。”
慧娘說的對,禮程要過老太君的眼。
我要的就是這一眼。
夜裏,我把燈芯挑亮,鋪開紙。
還福禮不複雜:焚香,告祖,宣讀文書,受福者叩謝。
我一條一條寫,寫的極規矩,誰來挑都挑不出錯。
寫到宣讀文書那一條,我停了筆。
第一份文書上的字,我背的出來:同辰姊妹,福禍對渡。
福往慧娘那邊渡,禍往我這邊渡。
十年了,沈家上下隻記得前半句。
今天既然要當眾把福渡幹淨,渡過來的禍,也該一並清了。
文書是沈家立的,老太君背的書。我一個字都沒改。
我蘸了墨,在“還福”二字旁邊,添了兩個小字。
並禍。
字寫的很小,擠在行間,像抄漏了補上去的。
抄書的人都這麼補,沒人會多看一眼。
禮單第三天呈了上去。
王氏先看,翻了兩遍,沒挑出毛病,轉手送進榮壽堂。
那晚榮壽堂的燈亮到二更。
嬤嬤把禮單送回來,我展開。
“並禍”二字上,一個朱紅的圈。
旁邊一行批,是老太君的筆跡。
“依她寫的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