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砂鍋蓋一掀，老鴨湯的香味飄了滿屋。

這鍋湯我從下午三點燉到六點，酸蘿卜放的是婆婆老家的牌子，網上拚單買的，三十八一罐。

人一高興，嘴就鬆。開會前先給領導遞杯熱茶，是一個道理。

今晚公公在家，七口人難得坐齊。

我給婆婆盛了第一碗，湯裏特意多撈了兩塊腿肉。

她喝了一口，眉毛動了動，沒挑刺。

有戲。

我端著自己那碗，坐到她旁邊，聲音放的很輕。

“媽，陳明前女友也按這規矩來？”

陳明一口湯嗆進氣管，咳的滿臉通紅。

婆婆筷子都沒停。

“張薇薇比你聽話多了，五點就起，從不抱怨。”

“媽！”

陳明拍了下桌子。公公咳了一聲，低頭夾菜。

我裝沒聽見，眼睛隻看著婆婆。

“那麼好的姑娘，後來怎麼沒成？”

“她家裏有事，後來就斷了。”婆婆語氣淡下去，“可惜了。”

這個話題她不想往下聊，我就不往下追。

“那之後的呢？總不能個個都不如我吧。”

我故意帶了點委屈，像是在吃醋。

陳瑤來了興致，筷子一放，搶著說。

“二號那個才逗，有天睡到七點，媽當天就讓我哥退了婚。”

“彩禮退回來沒？”

“要什麼彩禮。”婆婆哼了一聲，“那種懶骨頭，進了門也是禍害。”

我點點頭，舀了一勺湯，手很穩。

“第三個呢？”

“第三個非要上班，說什麼不想當家庭主婦。”婆婆把骨頭吐在碟子裏，“我就跟她說，不守規矩，就別進陳家的門。”

“還有個四號呢！”

陳瑤掰著手指頭數。

“嫌手洗內衣傷手，來了三天就跑了，連行李都沒拿。”

我在心裏給這四個人編了號。

一號五點起，不抱怨，滿分。二號賴床，退婚。三號要工作，出局。四號不肯手洗，自己跑了。

五點起床，辭職，手洗。

就是現在釘在我身上的這三條。

我還差最後一塊拚圖。

“媽，這些規矩是咱家祖上傳下來的吧？奶奶那輩就這樣？”

陳奶奶在對麵搖頭，毛線針戳在碗沿上。

“我那時候哪有這些講究。”

婆婆接過話頭，越說越順。

“什麼祖上傳的。這單子是薇薇當年自己寫的，幾點起，衣服怎麼洗，飯菜怎麼報備，一條條列的清清楚楚。我一看就喜歡，留著了。”

陳明放下筷子。

“媽，說這些幹嘛。”

公公頭也不抬：“吃飯。”

我捏著湯勺，勺柄硌著指骨。

陳家的書香門第，祖宗規矩，原來是前女友寫的一張單子。

這張單子沒有用來進門，它用來篩人。

陳明拿著同一套標準，熬走了四個人。

睡懶覺的不要，想上班的不要，嫌累的不要。誰最聽話，誰進門。

我想起戀愛那兩年，他總誇我脾氣好，從來不發火。

原來那不是誇獎，是在給我打分。

我也不是被娶進來的，我是考核通過的。

進了門之後，這張單子就從考題變成了家法，一條一條往下壓，壓到人跪著擦磚為止。

說實話，這劇情要是放在我們公司，HR早就挨處分了。招聘標準私下定，錄用之後還臨時加碼，勞動仲裁一告一個準。

陳明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我的拖鞋，壓著嗓子。

“別問了，都是過去的事。”

我轉過頭看他。他眼神躲了一下，又飄回遊戲界麵上。

婆婆以為我被打擊到了，臉色舒展開，又盛了半碗湯。

“小晚，媽跟你說這些，是讓你知道，規矩不是我一個人定的，是大家都認的。”

我放下湯碗，衝她笑了笑。

“媽，這規矩，真好。”

婆婆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這麼說，隨即滿意的點頭。

陳瑤撇撇嘴，覺得沒意思，低頭刷手機。

我起身收了自己的碗，轉身進廚房。

水龍頭擰開，嘩嘩的聲音蓋住了客廳裏的說笑。

我擦幹手，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

“陳家家規”下麵，我新建了一頁，敲下一行字：

“《考核標準》，擬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