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鬧鐘五點五十響，我沒敢按貪睡。

膝蓋一著地，疼得我扶著床頭緩了好幾秒。

小米粥熬上火，我換了身西裝出門。

婆婆在身後喊：“辭了就早點回來，十二點開飯。”

地鐵上，我對著車窗理領口。這身西裝是升職前一天買的，一千二，吊牌還在包裏。

早知道就不拆了，還能退。

公司九點打卡，我八點四十就到了。人事小劉接過辭職信，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林主管，你確定？”

我點頭。

工牌摘下來的時候，掛繩在手指上纏了兩圈，我解了半天才解開。

藍底白字，部門主管，林晚。昨天才換的新卡，照片還是我自己挑的。

周芸抱著文件衝進來，門都沒敲。

她跟了我四年，實習生時期的第一份周報，是我一個字一個字幫她改的。

“晚姐！”

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拍。

“你剛升的部門主管啊！三十個點的漲幅，你知不知道老六那邊眼紅成什麼樣了？”

我笑了笑。

“家裏需要我。”

周芸張著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是不是你婆家逼你？”

“別瞎猜。”

我把工位上的東西一樣樣往紙箱裏收。保溫杯，護手霜，一盆養了三年的綠蘿。

還有十一本工作筆記，每一本都寫滿了。

周芸蹲下來幫我裝，裝著裝著，眼圈先紅了。

“晚姐，你走了，誰還罩著我們啊。”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好幹。有事給我打電話，號碼不換。”

這句話我是認真說的。號碼不換，人脈就不斷，退路就還在。

出了大門，我回頭看了一眼十七樓。五年，我在這棟樓裏加的班，比在陳家吃的飯還多。

抱著紙箱上地鐵，有個大媽主動給我讓座。我大概是臉色太難看了。

到陳家十一點四十。婆婆坐在餐桌主位，麵前擺著一張A4紙。

“回來了？正好，你看看。”

紙上是她的手寫字，一行一條。

第一條，每天五點起床，做七口人的早飯，中式西式各兩樣。

第二條，全家內衣襪子一律手洗，不許進洗衣機。

第三條，一日三餐做好拍照，發家族群報備。

我看完，抬起頭。

“媽，五點？昨天說的是六點。”

“昨天是昨天。”

婆婆把筆帽一扣。

“你現在又不上班，時間多的是。”

陳瑤從樓上下來，掃了一眼那張紙，樂了。

“哇，那我的內衣也歸嫂子洗啦？我那幾件可是真絲的，搓壞了要賠哦。”

陳明在客廳打遊戲，耳機掛在一邊脖子上。我看向他，他頭都沒回。

“媽也是為你好，早點適應。”

行，我把那張紙對折兩次，塞進圍裙口袋。

“好的，媽。”

午飯四菜一湯。我拍了照，發進“陳氏一家親”。群裏一百二十七個人，三分鐘後，二嬸回了個大拇指。

陳瑤舀了一勺湯，剛進嘴就吐回碗裏。

“鹹死了！嫂子你想齁死誰啊？”

我出鍋前嘗過，不鹹。

婆婆一口沒嘗，伸手把湯碗端過去，啪的一聲扣在桌上。

湯順著桌沿往下淌，滴在我拖鞋上，還燙著。

“重做。”

她抽了張紙巾擦手，順嘴說了一句。

“張薇薇當年五點就起，湯從來沒鹹過，你學著點。”

陳明低頭扒飯，陳瑤憋著笑。

我蹲下去擦地，一個字都沒說。

那天的碗，我洗到晚上十點半。七口人三頓飯，加上重做的那鍋湯，水池堆了兩層。

最後一摞碗擦幹，我的腰直不起來，扶著灶台站了半分鐘。

我掏出手機，備忘錄裏又多了三條。時間、原話、在場的人，一個沒落下。

寫到第三條，我的手指停住了。

白天光顧著擦地，那句話我沒細想。現在廚房裏隻剩冰箱嗡嗡響，它自己冒了出來。

結婚八個月，陳家親戚我認了個遍，沒有一個姓張的。

陳明也從來沒提過這個名字。

可婆婆說起她，熟的跟說自家閨女一樣。

我想起她扣碗之前那個表情。眉頭鬆開了，嘴角往上提了那麼一下。

她對著我，從來沒露過那種表情。

張薇薇是誰？

為什麼婆婆提起她時，眼裏全是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