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考核標準》我前後改了七稿。

第八稿定下來那天，我去小區門口的打印店打了一份，兩塊錢。

做方案的老習慣，字號要大，三號黑體，站在客廳門口也能看清。

下午四點，婆婆下樓打牌，陳瑤在房間直播。

我把那張紙貼在冰箱正中間。

四個角用的是婆婆貼菜譜的冰箱貼，小豬佩奇的。

貼完我退後兩步看了看。

挺正，比她那張菜譜貼的正。

六點半，門鎖響了。

陳明拎著公文包進門，鞋還沒換，眼睛先落在冰箱上。

他站住了。

“《陳家好丈夫、好婆婆、好小姑考核標準》？”

他念出來，聲音越念越虛。

客廳裏人都在。公公看新聞，婆婆嗑瓜子，陳瑤窩在沙發角刷手機。

所有人先看向冰箱，又看向我。

我坐在餐桌主位上。

那是婆婆的位置。我進門第一天坐過一次，她當場讓我起來，說長幼有序。

今天她沒開口，大概還沒反應過來。

“林晚，你起來。”

陳明把包往鞋櫃上一扔。

我沒起，抬手指他。

“第一條，丈夫每天五點起床做早飯。”

“做不到，沒資格當人老公。”

陳明張了張嘴。

我的手指往右挪，對準婆婆。

“第二條，婆婆不得幹涉兒媳工作。”

“做不到，沒資格當婆婆。”

婆婆指尖的瓜子殼哢一聲，碎了。

最後我看向沙發角。

陳瑤臉已經白了，手機還亮著。

“第三條，小姑子手洗全家內褲。”

“做不到，搬出去。”

“憑什麼！”陳瑤從沙發上彈起來，“我的內褲都是扔洗衣機的！”

“我的也是。”我說，“以前。”

客廳安靜了三秒。

公公把電視音量調小了兩格。

“你幹什麼！”

陳明終於吼出來，脖子上的筋都鼓起來了。

我舉起手機，鏡頭從他臉上掃到婆婆，再掃到陳瑤，公公也沒落下。

“留證據啊。”

“你們不是最愛定規矩嗎？”

婆婆把瓜子往茶幾上一拍。

“林晚，你這是要翻天？”

“媽，這話不對。”

我放下手機，語氣很平。

“前天飯桌上您親口說的，規矩不是您一個人定的，是大家都認的。”

“大家都認，那就大家都守。”

“我五點起了四十天，手洗了四十天，工作也辭了。現在一人分一條，我已經很客氣了。”

說實話，績效考核我做了五年，這麼鬆的標準，放公司裏叫放水。

陳明冷笑一聲。

“我要是不守呢？”

“也行。”

我點開微信，把家族群亮給他看。

置頂是爺爺，下麵是一排叔伯姑姑。

“這張標準，還有原版單子是誰寫的、篩掉了幾個人，我都整理好了。一起發群裏，請爺爺評評理。”

陳明的臉一下沒了血色。

陳家什麼都能丟，臉不能丟。爺爺七十八了，最愛在群裏轉《家風正，則家道興》。

公公放下遙控器，第一次正眼看我。

“小晚，有話好好說。”

“爸，我一直在好好說。”

婆婆攥著一把瓜子殼，嘴唇動了好幾下。

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進門四十二天，我第一次見她說不出話。

陳瑤拽她胳膊：“媽，你說句話啊！”

婆婆甩開了她。

門鈴響了。

叮咚。

一屋子人都愣住。

快遞早送完了，外賣也沒人點。

我起身去開門。經過陳明身邊時，他下意識往後讓了半步。

門開了。

樓道燈下站著一個女人，白風衣，長頭發，腳邊立著一隻二十八寸的銀色行李箱。

她很瘦，站得筆直，肩膀平得像拿尺子比過。

她越過我的肩膀往屋裏看了一眼，目光在冰箱上停了停。

然後衝我笑了。

“你好，我是張薇薇。”

“我來驗收，我的規矩執行得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