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線送回兩名重傷者時,我正在收拾蠱箱。
一個是嘉寧從京城帶來的侍衛統領。
另一個,是跟了謝珩七年的副將陸驍。
陸驍胸口中箭,箭頭帶毒。
侍衛統領腹部被長槍貫穿,血已經流了一地。
軍醫跪在我麵前。
“夫人,續命蠱隻剩一隻。”
“救誰?”
我還沒開口,嘉寧已經衝了進來。
“救周統領!”
她死死抓住我的衣袖。
“他是為了護我運送軍餉才受的傷,你必須救他!”
陸驍的親兵紅著眼攔住她。
“陸副將是為了奪回糧道才中的箭!”
“若不是他帶三百騎兵拖住敵軍,整個先鋒營都回不來!”
兩邊爭得不可開交。
我掀開陸驍的眼皮。
他的脈搏微弱,卻還有救。
“救陸驍。”
嘉寧聲音陡然尖利。
“不行!”
“周統領是皇室禁衛,若他死在北境,皇兄定會問罪!”
我冷冷看她。
“這裏是軍營。”
“論軍功,論傷勢,都該先救陸驍。”
嘉寧立刻望向謝珩。
“夫君,我帶著軍餉遠赴北境,身邊隻有周統領一個可信之人。”
“你連他都不肯救,是不是根本沒把我放在心上?”
謝珩麵色緊繃。
他看了眼嘉寧,又看向我。
“先救周統領。”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再說一遍。”
“阿寧,陸驍是軍人,他上戰場前便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謝珩壓低聲音。
“周統領身份特殊,不能死在這裏。”
陸驍的親兵撲通跪下。
“將軍!”
“副將跟您出生入死七年,替您擋過五次刀!”
“求您救救他!”
謝珩閉了閉眼。
再次睜開時,神情已經變得冷硬。
“這是軍令。”
又是軍令。
我忽然笑了。
謝珩皺眉。
“你笑什麼?”
“我笑自己以前眼瞎。”
我拿出續命蠱,放進周統領傷口。
白色蠱蟲鑽入血肉,很快止住了出血。
身後卻傳來一聲壓抑的呻吟。
陸驍醒了。
他看見我的蠱箱已經空了,什麼都明白了。
“夫人......”
他的聲音很輕。
我跪到他身邊,握住他冰冷的手。
“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
陸驍艱難地搖頭。
他從懷中摸出一枚刻著鳥紋的骨哨,塞進我的掌心。
“南疆來人了。”
“他們在落雁坡等你。”
“夫人,別再困在這裏。”
我手指猛地收緊。
謝珩臉色驟變。
“什麼南疆來人?”
陸驍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謝珩,落在軍帳頂端。
“跟著將軍這些年,我一直覺得......他最幸運。”
“現在看來,他才是那個......最蠢的人。”
話音落下,他的手垂了下去。
帳內一片死寂。
親兵抱住陸驍的屍體,哭得撕心裂肺。
謝珩站在原地,臉色蒼白。
“我不知道他撐不了這麼久。”
“若是早知道......”
“早知道,你就會選他嗎?”
我問。
謝珩沉默了。
我替陸驍合上眼睛。
答案已經很清楚了。
嘉寧的侍衛醒來後,她歡天喜地帶人離開。
謝珩留在帳裏,想拉我的手。
“阿寧,我必須顧全大局。”
“你罵我也好,打我也好,別這樣不說話。”
我避開他,擦掉手上的血。
“謝珩,我累了。”
他眼底閃過慌亂,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袖口滑落,九道紅色情絲露了出來。
他一遍遍數。
數完,又數一遍。
確定九道都還在,他才長出一口氣。
“你隻是生氣。”
“等氣消了就好了。”
我看著他如釋重負的樣子,忽然明白了。
他並不在意我為什麼難過。
隻要情絲還是紅的,他就認定我永遠不會離開。
深夜,我打開蠱箱。
將謝珩送我的東西一件件取出來。
同心鈴,定情匕首,還有那枚我用了七年的將軍夫人印信。
青禾站在一旁。
“姑娘,真要走?”
我點頭。
“陸驍用命送來的路,不能浪費。”
她又拿出銀針。
“那情絲呢?”
最後一道情絲隻剩指甲蓋大的一點紅。
我看著自己傷痕累累的指腹,慢慢將銀針推開。
“不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