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娘隻掃了一眼,臉色便變了。
她一把奪過賬本,扔進火盆。
火舌卷上紙角,墨跡很快成了灰。
娘盯著我。
「你去查這個做什麼?」
我說:「因為你拿它壓了我十五年。」
娘冷笑一聲。
「我說是你的,就是你的。」
我看著火盆裏的灰。
「生我時,根本沒有難產。」
「那八兩,是生玉嬌花的。」
娘抬手便要打我。
這一次,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娘愣住了。
十五年來,這是我第一次攔她。
她尖聲罵道:「反了你了!」
爹聞聲進來,一腳踹在我膝彎。
我跪倒在地。
娘抽回手,揉著腕子。
「是玉嬌的藥錢又怎樣?」
「一家人算這麼清,你還有沒有良心?」
我抬頭看她。
「賬是您先算的。」
娘被噎得臉色鐵青。
爹卻磕了磕煙袋。
「玉嬌以後是知府家的少夫人,命裏不能沾難產克母這種晦氣。」
「你是姐姐,替她擔一筆怎麼了?」
原來他們一直都知道。
隻是玉嬌不能背債,不能擔晦氣。
所以,這八兩隻能是我的。
我問爹:「既然是假的,為什麼還讓我還?」
爹不耐煩了。
「養你不要錢?」
「陳家肯出二十四兩,是看得起你。你還挑上了?」
娘轉身從櫃裏取出一張婚書。
「把手印按了。」
我沒有伸手。
爹抓住我的頭發,將我按在桌上。
玉嬌站在門邊。
她沒有攔。
反而走過來,替娘打開印泥。
爹掰開我的拇指,重重壓下。
婚書上,多了一枚鮮紅的指印。
娘吹幹墨跡,終於笑了。
「這下老實了。」
他們把我鎖進雜物房。
窗戶被木板釘死,門外還壓了一口水缸。
兩天沒人送飯。
外頭卻日日有肉香。
玉嬌要出嫁,家裏請裁縫、請銀匠,連牆上的舊灰都重新刷了一遍。
我餓得胃裏發疼,隻能喝窗台下半碗隔夜雨水。
第二日晚,玉嬌開了門。
她沒帶吃的。
隻抱著那床百子帳。
「姐,娘說你鬧歸鬧,活不能停。」
她把綢緞放到我腿上。
一百個娃娃,衣裳已經繡齊。
唯獨臉上空蕩蕩的。
我問玉嬌:「八兩銀子的事,你早就知道?」
玉嬌避開我的目光。
「一家人,誰欠誰有什麼要緊?」
「那為什麼不記在你賬上?」
玉嬌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煩了。
「因為我要嫁知府公子!」
「你反正要給鰥夫做填房,擔點晦氣又不會怎樣。」
說完,她又放軟聲音。
「你替我把娃娃的臉繡完。」
「等我進了知府府,自然會照應你。」
我問她:「怎麼照應?」
玉嬌認真想了想。
「陳家孩子多,你缺銀子,就多接些繡活。」
「賺了錢,也能繼續孝敬爹娘。」
我忽然笑了。
白日,我替陳家養孩子。
夜裏,我替她繡花。
賺來的銀子,還要送回沈家。
他們連我的後半輩子,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拿起百子帳。
江南嫁女,百子開臉必須由新娘親手完成。
老話說,孩子認第一雙給自己點眼睛的手。
玉嬌卻把針遞給我。
「姐,你替我繡。」
我問她:「連這份福氣,也要我替你求?」
玉嬌皺眉。
「幾針的事,你怎麼這麼小氣?」
是啊。
不過幾針。
可玉嬌怕疼,所以針紮在我手上。
玉嬌怕累,所以活落在我身上。
玉嬌怕晦氣,所以她欠的債,也要我還。
我把針放回針線筐。
「衣身我替你繡完了。」
「臉,你自己開。」
玉嬌氣得站起來。
「你等著,我去告訴娘!」
門再次落鎖。
我摸出藏在鞋底的木牌。
織造局的契書已經入冊。
沈家的婚書,不過是一張廢紙。
他們以為鎖住我,便能讓我認命。
可初八寅時,織造局的車會來。
還剩五日。
我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