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八歲那年,我患上失語症。
閨蜜蘇妍學過手語,成了我的嘴替,但她總喜歡曲解翻譯。
我告訴丈夫顧承川,我不喜歡熱鬧。
她卻翻譯:“她嫌你的朋友沒品位。”
我告訴婆婆,我對花粉過敏。
她解釋:“她看不上您買的便宜花。”
我比畫糾正,蘇妍卻按住我的手。
“別亂比。”
顧承川最信她。
在他眼中,蘇妍善良;而我古怪多疑。
於是他們開始對我進行一次次的“開朗訓練”。
藏起手機紙筆,把我丟在街頭,逼我找人問路;無視手語,看我急得冒汗。
每次結束,顧承川都會抱住我。
“多練幾次,你總能開口。”
後來,蘇妍提議終極“脫敏”。
她把顧承川的外套和鞋扔在湖邊,發來語音:
【他為你取珍珠落水了,快點喊人救他。】
我發不出聲音,隻能跳進湖裏。
湖水刺骨,我找了整整十五分鐘都不見人,直到雙腿卻被水草纏住。
我拚命掙紮,仍擠不出一聲呼救。
沉入湖底十分鐘後,他們卻舉著相機走出遊船。
蘇妍嗤笑:“我就說她不愛你。連喊一聲都不肯,這種女人你也敢娶?”
顧承川盯著我的鞋,臉色沉下去。
“連救命都不肯喊。林晚,我真是慣壞你了。”
他踢開鞋,衝鏡頭下令:“十分鐘內回來認錯,否則婚禮取消。”
他篤定,我會回來求他。
可這次,我就在他腳下湖底,再也喊不出來了。
*
顧承川真的在岸邊等了十分鐘。
第九分鐘時,蘇妍的手被相機支架劃破一道口子。
顧承川立刻扔下我的鞋,攥住她的手腕。
“車上有藥箱。”
“這麼點傷,你緊張什麼?”
蘇妍笑著縮手,又朝湖麵看了一眼。
“晚晚還沒回來。要不再找找?”
顧承川把她按進副駕駛。
“她水性比我都好,能有什麼事。”
“無非是躲起來,等我先服軟。”
我站在車外,拚命拍打車窗。
湖裏沒人了。
我還在水下。
可手一次次穿過玻璃,顧承川隻顧低頭替蘇妍消毒。
棉簽碰到傷口,她輕輕吸了口氣。
顧承川的動作立刻放輕。
“疼就說,別學林晚,什麼都憋著,最後全怪別人不懂她。”
我忽然想起患病後的第一個冬天。
我在廚房燙傷手,疼得眼淚直掉,隻能用另一隻手敲牆求救。
顧承川跑進來時,蘇妍替我解釋:“她嫌你買的鍋不好用,正在發脾氣。”
他沉默著替我衝完冷水,第一次沒有抱我。
那晚我用手機打了三百多個字,想告訴他真相。
蘇妍掃了一眼,替我按滅屏幕。
“他工作一天夠累了,你非要為一口鍋折騰他嗎?”
從那以後,我每次疼,都學會先忍一會兒。
如今蘇妍隻破了一層皮,顧承川卻連她皺一下眉都舍不得。
車子發動前,他終於撿起我的鞋,隨手扔進後備箱。
“給林晚認識的人發消息。”
“告訴她,今晚十二點前不回家,婚紗我就讓人退了。”
蘇妍拿出我的手機,熟練地解鎖。
屏幕亮起時,一通陌生來電打了進來。
她看了兩秒,直接按掉。
對方很快發來短信。
【這裏是青湖救援站,請問您認識林晚嗎?】
蘇妍手指一頓,將短信刪得幹幹淨淨。
顧承川替她貼好創可貼,順手打開外賣軟件。
“你胃不好,晚上別吃辣。我給你點粥。”
蘇妍笑他小題大做。
我卻想起上個月胃疼到發抖,我用手語求他陪我去醫院。
蘇妍替我說:“她想讓你推掉會議,在家陪她。”
顧承川隻給我留下一盒過期的胃藥。
“林晚,別總拿身體留人。”
那晚我一個人去了急診。
他後來知道,也隻說我既然能自己去,說明沒那麼嚴重。
車窗外,湖麵已經看不見了。
顧承川把熱粥備注成不要蔥花,正是蘇妍愛吃的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