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吉時前,姐姐的閨房裏隻剩一件正紅嫁衣、一頂鳳冠和一封留書。
她說自己得高人批命,乃是天生鳳命,絕不能委身於謝懷瑾這樣一個六品翰林。
她已連夜出京,去尋真正的入宮機緣。
母親讀完信,險些栽倒在地。
父親當即封鎖消息,派人快馬去追。
可前廳坐著滿朝權貴,帝師謝太傅親自到場。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父親急得滿頭冷汗,卻仍強撐著鎮定:
“傾城隻是去後園透口氣。今日大喜,誰也不許亂嚼舌根。”
話音落下,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我與姐姐身量相近,隻是常年穿素衣低著頭,外人從未見過我的真容。
母親順著他的視線望過來,嘴唇顫了顫。
她死死握住我的手,眼淚瞬間滾落:
“雲錦,謝家若是當眾退婚,你爹這輩子的仕途和心血就全完了。”
父親沉默片刻,反手將房門拴緊。
“先把嫁衣換上。總得有人出去把禮成完。”
他說的是把禮成完。
喜娘卻已經取下姐姐的鳳冠,戴在了我的頭上。
他們誰都沒有把替嫁兩個字說出口。
但每個人都心知肚明,踏出這道門檻,我便是替沈家擋災的棄子。
我看向銅鏡中的自己。
赤金鳳冠之下,那張從未施過脂粉的臉明豔逼人,將沈家求了多年才攀上的謝氏門楣映在眼底。
姐姐覺得這是耽誤她前程的囚籠。
我看到的,卻是一道登天路。
“好。”
我落下紅蓋頭,提著裙擺走了出去。
謝懷瑾立在喜堂盡頭,身姿挺拔如鬆。
他已經得知新娘換人,眉眼比平日冷峻數分。
我走到他麵前,壓低聲音道:
“沈家會給謝家一個交代。今日無論謝公子作何決斷,我都接受。”
他側目看向我,清冽的嗓音透著審視:
“你甘願替你嫡姐受過?”
“我從不替人受過,我隻是不願放過送到眼前的青雲路。”
大約是我的回答太過坦然,他眼底終於泛起一絲波瀾。
高堂之上,謝太傅目光如炬,掃過我沉穩不亂的儀態,指尖輕輕叩了叩扶手,並未出言喝止。半晌,謝懷瑾朝我伸出手。
“那就莫要後悔。”
我將手放進他的掌心。
當夜入洞房後,我便自行卸下嫁衣,換回了從沈家穿來的那身灰白素衣。
謝懷瑾推門而入時,眸光微頓。
“既已成了謝家長媳,為何還穿一身素衣?”
我平靜開口:
“借來的錦繡終究不是我的。等哪一日我靠自己坐穩了,自會換上真正屬於我的華服。”
謝懷瑾沒有再多問。
此後三年,哪怕謝府庫房裏堆滿了綾羅綢緞,我在人前也依舊隻穿一襲素衣。
因為我知道,真正屬於我的吉時還未到。
直到謝家的一場族宴上,幾名門生為江南鹽引與皇商選址爭執不下。
謝懷瑾隨手將卷宗遞給我:
“你在沈家管過鋪麵,說說看。”
我從袖中取出早已整理好的賬目:
“淮南舊路看似穩妥,實則漕幫盤剝過重。若改走運河新埠,雖前期修築費銀,但沿途三州皆是絲茶重鎮。”
“如今拿下新埠,三年內僅商稅一項,便足以抵平所有耗費。”
帝師公公收起了漫不經心的神色。
第二日,他在書房議事廳裏為我添了一張座椅。
此後,我穿著那身不起眼的素衣,跟著公公洞悉朝堂局勢,陪著婆母出入王侯宴飲。
公公教我看各方博弈,婆母教我記住每一張笑臉背後的姻親利害。
三年間,謝懷瑾一路拜相,成了權傾朝野的當朝首輔,並將戶部最賺錢的皇商大權交到了我手裏。
皇商新政落地那日,我以皇商總管事的身份回沈家議事。
父親想拿到下一批皇家貢綢的份額。
我沒有推辭,隻讓他用沈氏宗族的產業紅契作抵押。
第一次,兩成。
第二次,又是四成。
到了第三年,沈氏宗族大半的產業與人心都已握在我手中。
而瓊林盛典,也就在今日。
恰在這時,消失三年的姐姐回來了。
她站在沈家花廳裏,形容憔悴,瘦得脫了形。
一看見謝懷瑾,她便紅了眼眶:
“我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