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傾城哭倒在地上。
當年那個貴人,騙光了她的銀兩,她流落在外吃盡苦頭,才明白當年所謂的鳳命,不過是一場騙局。
母親摟著她大哭。
父親也紅了眼眶,嘴裏卻仍是冠冕堂皇的話:
“回來就好。沈家養得起自己的女兒,往後沒人能再欺負你。”
姐姐靠在母親懷裏,視線掃過我身上洗得發白的素衣,隨即癡癡望向謝懷瑾。
“懷瑾,我沒想打擾你們。”
她怯生生地開口:
“我隻是欠你一句賠罪。”
謝懷瑾坐在我身側,沒有應聲。
姐姐眼角帶淚:
“我不該打擾你們,可我總要親口告訴你,當年逃婚絕不是因為我厭棄你。”
“我是怕自己一生受製於人,才一時糊塗。”
她嘴上是不打擾,卻字字句句提起兩家當年的婚約。
提起她“第一美人”和“第一才女”名頭下與謝懷瑾並稱金玉良緣的舊事。
每一句都在提醒滿屋子的人。
原本該坐在這首輔夫人位置上的人,是她沈傾城,而不是我這個影子。
母親很快聽懂了她的意思。
她擦幹眼淚,看向我:
“你姐姐剛回來,受不得刺激。你素來大度,別同她計較。”
我彎了彎唇角:
“我一句話也沒說。”
母親頓時被噎住。
父親重重咳了一聲:“過去的事確實該做個了斷。你們是親姐妹,沒必要為了一個位置鬧得生分。”
“你一個庶女,哪配做首輔夫人,該把位置還給你姐姐了。”
“況且謝家器重你,族裏也有你的產業。你如今已經立住腳了,可你姐姐現在一無所有。做妹妹的,總該多體諒姐姐幾分。”
他們把話說得理直氣壯。
母親已經拉著姐姐坐到了謝懷瑾對麵。
父親也開始追憶當年定親時,謝太傅有多看重沈家的嫡長女。
姐姐更是紅著眼,反複說著自己絕不強求。
所有人都在等我像從前一樣主動退讓。
就像過去十幾年。
我生得比姐姐美,他們便逼我終年穿素衣。
姐姐不肯入宮抄經,他們說我最能吃苦。
姐姐不願讀書習字,他們誇我最懂幫襯。
姐姐嫌棄宗族庶務,他們又說隻有我能替家裏分憂。
如今姐姐想拿回首輔夫人的位置,他們依舊連一句虧欠都不肯認,隻逼我讓位成全。
我轉頭看向謝懷瑾。
他從始至終一言不發。
他或許是在權衡利弊,又或許是在等我主動開口。
可無論他在想什麼,都與我無關了。
這三年,我確實從未後悔。
這場姻緣能給我的東西,我已經盡數拿到了。
也是時候,脫下這身穿了十幾年的素衣了。
我端起茶盞,痛快地點了點頭:
“好啊。”
花廳裏驟然安靜下來。
母親最先鬆了一口氣:
“娘就知道,你從小最是顧全大局。”
父親緊繃的臉色也緩和下來:
“到底是一家人。往後不管如何,爹都不會虧待你。”
姐姐怔怔地看著我,似是沒想到我會答應得如此幹脆。
唯有謝懷瑾猛地抬起眼。
我卻隻是解下腰間掌管內宅的玉佩,與早已備好的和離書一並放在桌上。
“剩下的事,你們慢慢商議。”
母親下意識開口:“你先去城外莊子上住幾日,等傾城安頓好了,娘再派人去接你。”
她說得溫聲細語,仿佛隻是讓我出門散心。
可下人已經極為熟稔地去後院,替我取來了隨身木匣。
好在我的東西本就不多。
綾羅綢緞、珠玉首飾,我一件沒拿。
我隻帶走了那隻素色錦匣。
匣中裝著太後親賜的鳳牌、聖上的金印,以及大周皇商印信和沈氏紅契。
父母臉上滿是如釋重負的神情。
姐姐眼底也終於露出幾分篤定與安心。
他們大約以為,我又一次替沈傾城做了影子。
可他們不知道。
真正屬於我的東西,早就不在這座宅院裏了。
我拎著錦匣走向門外。
謝懷瑾突然起身,椅腳在青磚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我沒有回頭,隻是穿過長廊。
朱漆大門轟然洞開。
候在門外的宮中內侍恭敬地替我掀開車簾。
車內,正一品金絲錦繡朝服靜靜鋪陳,流光溢彩。
“大人,錦繡高台的吉時到了。”
長風卷起我的素白衣袂。
滿街金光,終於劃破我身後漫長的陰影。
我迎著霞光,瀟灑自在地踏上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