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醫世家顧氏有祖訓,秘方與禦藥典籍隻傳長女。
我出生那天,顧氏三百道孤方與禦藥特權便全歸於我。
但我生性喜靜,懶於應酬,父親便挑了表哥宋懷言替我坐堂。
規矩是一年一換,每年必須由我蓋下藥印,他這首席之位方能奏效。
十二年來,我深居後山研藥,隨手一蓋。
久而久之,世人都以為我那枚藥印隻是個擺設。
後來,表哥迎娶高門貴女沈玉瑤。
我心懷感激,奉上名貴藥材作聘,還大方贈了三家頂級藥膳鋪。
可大婚第二日,沈玉瑤就把藥膳鋪換成了沈家的招牌。
第三日,她斷了我研藥的珍稀藥材進項。
第四日,她竟拿著一本賬目攔在我的診室門口。
“這些年你避世不出,耗費高階藥材與府內用度,共計十九萬兩。”
“畫押立據吧,你終究是個閨閣女子,不能一輩子靠你表哥養著。”
我看著那本賬單,隻覺得好笑。
她真以為,宋懷言替我坐堂十二年,這顧家百年的基業就改姓宋了?
......
“十九萬兩,我若是不認呢?”
我捏著那疊宣紙反問。
沈玉瑤用手帕捂住鼻子,嫌棄地後退半步。
“表妹這話就外道了,我這可是按市價給你打了八折的。”
“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天天窩在後山糟蹋那些百年老參和天山雪蓮,傳出去讓人笑話。”
“要不是夫君心善,念著姨父當年的收留之情,早就把你這吃白飯的打發去莊子上了。”
我目光越過沈玉瑤,看向站在門廊陰影裏的宋懷言。
他正理著袖口,沒看我一眼。
“宋懷言,這賬本,也是你的意思?”
宋懷言眉頭微皺,跨進門檻。
“昭昭,瑤兒也是為了顧府的規矩著想。”
“以前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你拿庫房裏的上等藥材去喂那些山雀野兔,我也就由著你胡鬧了。”
“如今我成了家,沈家在朝中門生故舊極多,藥房日後打點的開銷大著呢,不能再由著你揮霍。”
我培育試藥禽鳥,到他嘴裏竟成了喂養山雀野兔?
“庫房裏的藥材,是太醫院撥給顧氏長女之物,什麼時候成了你宋懷言的私產?”
沈玉瑤滿臉嘲諷。
“顧昭,你該不會在深山裏待傻了吧?”
“滿京城誰不知道,太醫院那些大人是衝著我家夫君的金針絕技,才把藥房交給我們打理的?”
“你占了個顧氏嫡女的名頭,每年讓你在那公文上按個紅手印,那是讓你沾沾夫君的福氣!”
她上前一步,抓起桌上的毛筆硬塞進我手裏。
“我勸你識相點,趕緊把這十九萬兩的欠據簽了。”
“隻要你把後山那三間暖閣騰出來,再簽一紙自願放棄族中月例的文書,這筆賬就算抵消了。”
我轉頭看向宋懷言。
“那三間暖閣裏養著今年要進獻給太後的九轉還魂草,騰出來給她做什麼?”
沈玉瑤理直氣壯地拍著手。
“還能做什麼?自然是給我娘家陪嫁過來的那八條西域雪獅犬住!”
“那些狗金貴得很,受不得京城的冷風,就你那暖閣通著地暖,最適合給它們養毛發。”
“至於你種的那些破草,隨便拔了扔去外院馬棚便是,難道幾根雜草還能比我沈家雪獅犬更重要?”
我忍不住咬緊後槽牙。
“九轉還魂草若是毀了,藥交不上去,這罪名你擔得起?”
宋懷言歎氣上前,用力按住我的肩膀,讓我幾乎無法動彈。
“昭昭,別拿太醫院來嚇唬瑤兒,那九轉還魂草不過是你自己瞎琢磨出來的玩意兒。”
“太醫院的供奉單子上根本就沒立項。”
“今年的供藥,我已經讓劉掌櫃備齊了上好的野山參,足夠應付宮裏的差事。”
“你聽話,把暖閣的鑰匙交出來,別讓我夾在中間難做人。”
我一把推開他的手。
“我不交,這字我也不會簽。”
沈玉瑤拉下臉,抓起桌上的藥碾,用力砸在青石地板上。
藥碾碎裂四濺,裏頭碾了一半的藥材散落一地。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來人,把她給我按住,今天這手印她就是斷了手也得給我按下去!”
門外湧進四個膀大腰圓的婆子,擼起袖子就朝我抓過來。
我慌忙後退,後腰撞在藥櫃邊緣,憤怒地看向宋懷言。
“宋懷言,你當真要縱著她,在顧家的地盤上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