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議前一日,我打開了那隻舊木匣。
匣中收著的東西不多,每一件卻都壓了許多年。
最上麵是接生嬤嬤當年留下的供詞。
她早已離開京城,臨行前將供詞交給我的乳母,叮囑此事若有人追究,便送到我手裏。
供詞上寫著,產房幾次派人去請裴懷璟,他都沒有回府。
旁邊是裴府舊賬的抄本。
那一夜,裴懷璟調走了府中護衛,又命人送去藥材、炭火與車馬,去的正是蘇婉卿所住的別院。
木匣底下還有幾封信,是蘇婉卿這些年與江南鄉紳往來的書信抄錄。她暗中收買人替裴明珩揚名,所謂才子之名,並不幹淨。
我從黃昏看到夜深,把每份舊物重新整理,按年月放好。
這些年,我一直沒有把它們拿出來。
不是顧念舊情,是我不願為了報複而牽扯無辜。
可如今裴懷璟已將矛頭指向崇文館,又借朝堂之手逼我退讓。事情到了這一步,我若還沉默,他便會把所有臟水都潑到我身上。
子夜時分,皇帝身邊的內侍求見。
他奉命傳話:“陛下說,明日公議,隻要娘娘承認處置裴明珩一事略有私心,再向朝臣略作解釋,此事便可止於舊日恩怨。陛下會從中斡旋,保全中宮顏麵。”
我問:“若本宮不肯呢?”
內侍沒有答,隻低聲道:“朝臣都已到了文華殿。顧大人的門生也遞了奏章。若將舊事鬧到天下皆知,終究有損中宮聲名。”
“所以陛下也要本宮認錯?”
“陛下隻是顧念娘娘。”
我把木匣合上:“本宮知道了。”
內侍告退後,宮女勸我聽從陛下的安排。認一句處置不當,便能止住風波,也能護住鳳儀宮裏的宮人。
我沒有責怪她。
她說的是眼前最穩妥的法子。
可若我在文華殿低頭,裴懷璟隻會以為我怕了。
今日是裴明珩入仕,明日便是另一樁事。
他會一次次拿舊情作由頭,直到我再也無處可退。
次日,文華殿內百官列席。
我尚未入殿,便聽見裴懷璟的聲音從殿中傳來。
“臣與皇後娘娘雖已和離,卻從未有心怨懟。臣今日所求,不過是給犬子一個報國的機會。誰知娘娘因舊事遷怒,竟斷了他的前程。”
裴明珩接著道:“學生十年寒窗,隻想入朝為國效力。若皇後娘娘覺得我才疏學淺,大可命人考校。何必因我母親出身,便將我拒之門外?”
殿中有人附和。
“皇後身居中宮,不該幹預外朝選官。”
“裴公子才名在外,若連求見的機會都沒有,確實可惜。”
裴懷璟歎道:“臣今日站在此處,並非要與娘娘爭辯。隻是希望朝廷給天下士子一個公道。”
我聽著那些話,命宮人抱起木匣。
殿外的內侍低聲提醒:“娘娘,陛下仍盼您以大局為重。”
我沒有應聲。
文華殿的大門緩緩打開。滿殿議論迎麵而來,裴懷璟站在百官之間,神情哀戚,仿佛受盡了委屈。
他看見我,眼裏掠過篤定。
他認定我會低頭。
我抱著木匣走進殿中,停在禦階前。
殿內的聲音漸漸止住。
我看向裴懷璟:“你方才說,今日所求隻是一個公道?”
“正是。”
“好。本宮也有一件舊事,想請諸位一同聽聽。”
我將木匣放在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