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疫病傳入京城時,身為太醫院院判的夫君,指認我家藥鋪售賣假藥。
官兵封門那天,我娘還在後院替病人熬粥。
夫君站在門外,宣令:
“朱家為牟暴利,草菅人命。”
“沒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我求他,父親已經染病,至少讓人送藥進去。
他卻說:“你父親自己就是大夫,讓他自救。”
七天後,封條揭下。
爹娘還有七歲的妹妹,都沒能活著出來。
我在他們身旁守了一夜,也染上了疫病。
臨終前,夫君終於來看我。
他說隻要我認罪,定替我父母、妹妹尋最好的藥。
我沒有力氣告訴他,他們已經死了。
見我閉眼,他轉去外間。
隔著屏風,小師妹低聲問:
“師兄,我把兩味藥抄反的事,真的不會被查出來嗎?”
他握著師妹的手保證:
“藥渣、原方,我都處理了。”
“放心,朱鈺最在意她家人,她會認的。”
“等事情結束,她家最多被抄家,不會有性命之憂。”
我望著那碗藥,終於明白。
他封死我全家的活路,隻為替師妹掩埋一張錯方。
可他不知道。
我的軟肋,已經被他親手殺光了。
這罪,我不認。
......
“爹爹,娘親還在裏麵鬧脾氣嗎?綰綰姨都被她氣哭了!”
屏風外傳來七歲兒子陸瑾安滿懷憤懣的嚷嚷聲。
我飄在半空中。
低頭看著自己十月懷胎、九死一生才生下的親骨肉。
他正扯著陸雲璟的衣袖。
滿臉心疼地替另一個女人擦拭眼角。
陸雲璟伸手揉了揉兒子的發頂。
語氣中透著濃濃的不耐。
“你娘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等她在裏麵餓上幾天,吃夠了苦頭。”
“自然會爬出來給你綰綰姨磕頭認罪。”
蘇綰綰順勢靠在陸雲璟的肩膀上。
眼尾泛著虛偽的紅。
“師兄,要不還是算了吧。”
“若是師嫂真的在裏麵餓壞了身子,我這輩子都會良心不安的。”
“她那般歹毒的心腸,怎配讓你良心不安?”陸雲璟冷哼一聲。
他厭惡地掃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
那扇門上,貼著他親手蓋下官印的封條。
“當年若不是她仗著朱家有幾個臭錢,死皮賴臉逼著我娶她。”
“如今坐在太醫院院判夫人位置上的,本該是你。”
我的靈魂猛地一陣戰栗。
連虛無的指尖都在發抖。
原來。
這十年來的舉案齊眉,在他眼裏,竟是我逼婚的手段。
當年。
明明是他跪在大雪裏三天三夜。
磕頭求我父親將醫術傾囊相授。
求我嫁給他。
指天發誓此生絕不負我。
如今,全成了我死皮賴臉。
陸瑾安在一旁幫腔。
“就是!綰綰姨比娘親好一千倍!”
“娘親隻會逼我背那些枯燥的醫書,背錯一個字就要打我手心。”
“綰綰姨卻會帶我去買糖葫蘆,還會給我糊風箏。”
“我才不要她當我娘,我要綰綰姨當我娘!”
童言無忌。
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將我僅剩的魂魄攪得稀爛。
我為了教他明理,日夜熬瞎了眼睛給他抄錄孤本。
他卻嫌我嚴苛。
蘇綰綰不過是拿我鋪子裏的銀錢,給他買了幾次街邊的劣質糖水。
便成了他心裏最好的母親。
陸雲璟讚賞地捏了捏兒子的臉頰。
“安兒懂事,知道分辯善惡。”
隨後,他轉頭看向身後的侍衛長。
“趙武,讓你辦的事怎麼樣了?”
趙武上前一步。
從懷裏掏出一張按著紅手印的供狀。
“回大人的話,已經找了城裏最好的臨摹師傅。”
“朱培元的筆跡,模仿得十成十。”
“連他平日裏寫字習慣的頓筆都一模一樣。”
“手印也是按您吩咐,用死豬皮按上去的,絕看不出破綻。”
陸雲璟接過供狀。
滿意地彈了彈紙背。
“很好。”
“有了這份認罪書。”
“綰綰抄錯藥方的事,就徹底成了朱家倒賣假藥的鐵證。”
我猛地撲上前。
想要撕碎那張荒唐的紙。
手指卻直直穿透了陸雲璟的身體。
我隻能絕望地看著他。
將我父親一輩子的清譽,隨意踐踏在腳底。
“師兄,偽造供狀可是死罪啊。”蘇綰綰假裝害怕地捂住嘴。
陸雲璟握住她的手。
將那份供狀塞進她懷裏。
“為了你,別說是偽造供狀。”
“就算是把整個朱家填進去,我也在所不惜。”
“況且,朱鈺最重親情。”
“等她出來看到這份供狀,為了保全她父母的性命。”
“她一定會乖乖認下所有罪名。”
我笑出了聲。
眼淚卻流不出來。
陸雲璟,你算計得真好。
你斷定我不敢反抗。
斷定我會為了家人咽下這口窩囊氣。
可你不知道。
那扇門後,已經沒有活人了。
趙武有些遲疑地抱拳。
“大人,朱家大門已經封了整整七天了。”
“裏麵一點動靜都沒有,連個求救的聲響也聽不見。”
“要不要屬下派人進去探探虛實?”
“萬一......萬一真出了人命......”
陸雲璟冷著臉打斷了他。
“能出什麼人命?”
“朱培元自己就是大夫,家裏最不缺的就是藥材。”
“她朱鈺不過是在跟我演苦肉計罷了。”
他負手而立。
眼神中滿是篤定。
“傳我的令,把朱家後院那口水井也給封了。”
“斷了他們的水。”
“我看她還能在裏麵硬抗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