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翌日清晨,天氣陰沉得厲害。
霍北庭還未下朝,侯府的馬車便已經停在了將軍府門外。
我坐在正廳裏,看著半夏引著兩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貴婦人走進來。
走在前麵的是我的親生母親,侯府的當家主母李氏。
跟在她身後的,正是昨日在山莊裏向霍北庭撒嬌的沈明嬌。
沈明嬌今日穿了一身水紅色的蜀錦掐腰長裙,髻上簪著那支霍北庭禦賜的赤金飛鳳釵。
那本該是正妻才有資格戴的規格。
“令儀,你如今倒是好大的架子。“
”連我這個親娘登門,都不見你親自去門口迎一迎。”
李氏剛跨進門檻,便冷著臉數落起來。
我端坐在主位上,沒有起身,隻是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
“母親見諒,近日身子實在疲乏,太醫囑咐了不宜吹風。”
李氏冷哼一聲,由沈明嬌扶著在客座上坐下。
“在鄉下養了十幾年,倒養出這等嬌貴的毛病來了。”
沈明嬌掩著唇輕笑一聲,語氣嬌柔。
“母親快別說姐姐了,姐姐畢竟替我嫁過來衝喜,受了驚嚇也是有的。”
她刻意咬重了“替我”二字,眼神裏滿是毫不掩飾的挑釁。
我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手中牽著的那個四歲男童身上。
霍承嗣,那個名義上的戰友遺孤,此刻正瞪著一雙眼睛四處打量正廳裏的擺設。
“明嬌,你今日怎麼把這孩子也帶來了?”
我放下茶盞,語氣聽不出喜怒。
沈明嬌眼中閃過一絲得意,摸了摸霍承嗣的頭。
“承嗣認生,隻黏著我。“
”北庭哥哥說這孩子可憐,讓我在別院裏多照看些,我便當親兒子一樣養著了。”
她故意將“北庭哥哥”叫得極為親昵,像是生怕我聽不出其中的曖昧。
四歲的霍承嗣突然掙脫了沈明嬌的手,徑直跑到我身側的紫檀木架前。
那上麵擺著一尊成色極品的血玉藥碾。
這是當年霍北庭九死一生時,我為了給他尋一味奇藥。
在極北苦寒之地跪了三天三夜,才從一位怪醫手中求來的。
那是我用半條命換來的東西。
“這個石頭紅彤彤的,真好看!我要拿回去砸核桃!”
霍承嗣伸手就要去抱那尊藥碾。
半夏嚇了一跳,連忙上前阻攔。
“小公子使不得!這可是夫人的命根子,摔碎了可賠不起!”
“滾開!賤婢也敢攔我!”
霍承嗣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猛地將半夏推倒在地,雙手抱起那尊沉重的藥碾。
小孩子力氣不穩,藥碾剛離開木架,便從他手中滑落。
“砰”的一聲巨響。
價值連城的血玉藥碾砸在青石地磚上,瞬間四分五裂。
暗紅色的玉石碎片濺得滿地都是,像極了我當年在雪地裏磕出的心頭血。
“啊!”
沈明嬌驚呼一聲,連忙將霍承嗣護在懷裏,滿臉委屈地看向我。
“姐姐,承嗣不過是喜歡那塊石頭。“
”你院子裏的丫鬟怎麼這般不知輕重,嚇著孩子了怎麼辦?”
李氏也心疼地直皺眉,指著半夏罵道。
“還不快滾出去!“
”這將軍府的規矩真是越發不成體統了,連個下人都敢欺負主子的客人!”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那一地的碎玉。
心口曾經最柔軟的地方,終於徹底結成了冰。
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霍北庭剛下朝,連朝服都沒換便趕了過來。
“怎麼回事?老遠就聽見屋裏鬧哄哄的。”
他跨進正廳,一眼便看見了滿地的碎玉,眉頭瞬間緊鎖。
沈明嬌立刻紅著眼眶迎了上去,拽住他的衣袖。
“北庭哥哥,你可算回來了。“
”承嗣不過是想看看那塊石頭,姐姐的丫鬟就凶他。“
她聲音哽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霍北庭看了看躲在沈明嬌身後不敢出聲的霍承嗣,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藥碾,眼底閃過一絲煩躁。
他轉頭看向我。
“令儀,不過是一塊玉罷了,明嬌和孩子也不是故意的。”
“你那丫鬟確實不懂規矩,孩子受了驚嚇,這事就算了吧。”
我定定地看著霍北庭那張英俊卻薄情的臉,隻覺得無比荒謬。
那是救他命的東西。
“不過是一塊玉?”
我站起身,裙擺拂過地上的碎玉,走到他麵前。
“將軍難道忘了,當年你在南疆中了蠱毒,這藥碾是怎麼來的?”
霍北庭神色一僵,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
他當然記得,當年他毒發瀕死,是我用這尊藥碾,每日割破自己的手腕,用鮮血為他研磨解藥。
那上麵,沁透了我的命。
“令儀,當年你的恩情我都記在心裏。”
霍北庭避開我的目光,伸手想要拉我,語氣放軟了幾分。
“但明嬌一個人帶著孩子不容易。“
”你身為將軍夫人,行事向來沉穩大度,何必跟一個四歲的孩子計較?”
又是這句行事沉穩大度。
“將軍說得對,我不該計較。”
我退後半步,避開了他的手,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半夏,把地上的垃圾掃出去,別礙了母親和妹妹的眼。”
我轉身走回主位坐下,端起那盞已經冷透的茶。
因果已斷,這將軍府的賬,是時候一筆筆清算了。
“將軍,母親今日來,恐怕不隻是為了打碎一塊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