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風順著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吹散了車廂裏的沉悶。
我坐在出租車後排,看著路燈在玻璃上劃過一道道流光。
手指上的傷口已經凝固,留下暗紅色的血痂。
回到我和晏書晚同居的公寓,已經是晚上九點。
推開門,玄關處的聲控燈應聲而亮。
鞋櫃上擺著一對情侶拖鞋。
那是晏書晚專門定做的,上麵印著我們名字的首字母。
我沒有換上那雙拖鞋,而是光著腳走進了客廳。
木地板很涼,冷意順著腳心一路向上蔓延。
屋子裏到處都是我存在的痕跡。
陽台上我養的綠植,沙發上我親手挑選的抱枕。
還有牆上掛著的,晏書晚給我拍的照片。
我走到茶幾旁,拉開最底下的抽屜,拿出一個黑色的行李袋。
距離飛往巴塞羅那的航班,還有七天。
我需要在這七天內,把所有的痕跡抹除得幹幹淨淨。
我打開衣櫃,開始挑選必要的衣物。
那些晏書晚買給我的名貴西裝和腕表,我一件都沒有碰。
我隻拿了幾件自己大學時買的舊T恤和牛仔褲。
收衣服的時候,我摸到了一個絲絨盒子。
那是去年我生日,晏書晚送我的求婚對戒。
當時她在外灘包了一艘遊輪,手裏拿著戒指,眼眶微紅。
她說沈逾白,以後我就是你的家。
我曾經每天都戴著它,後來因為做陶藝不方便,才摘下來收好。
我打開盒子,看了一眼那枚素圈男戒。
沒有任何猶豫,我將盒子隨手扔進了一旁的垃圾簍。
“家”這個字,從來就不屬於我。
門外傳來密碼鎖解開的提示音。
我拉上行李袋的拉鏈,將其推進床底的最深處。
剛站起身,臥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晏書晚穿著剪裁得體的職業套裝,手裏提著一個精致的紙盒。
她看著光腳站在地上的我,眉頭微微一皺。
“怎麼不穿鞋?跟你說過多少次了,男人受了寒胃也會不舒服。”
她走過來,將紙盒放在梳妝台上。
那是城南那家的栗子蛋糕。
季星珩剛剛在展館門口向她討要的那種。
“星珩處理完傷口非要吃這個,我順便也給你買了一份。”
她語氣自然,仿佛白天展館裏發生的一切都隻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快過來嘗嘗,你以前不是最喜歡吃甜的嗎?”
我看著那個印著黑白格紋的紙盒,胃裏泛起一陣生理性的惡心。
她以為,一個順便買來的蛋糕,就能抹平三十六件心血被砸碎的屈辱。
她總是這樣,習慣性地打我一巴掌,然後再給我一顆甜棗。
並且篤定我會感恩戴德地咽下去。
我沒有動,隻是平靜地看著她。
“我刷過牙了,不想吃。”
晏書晚解下腕表的手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目光在我平靜的臉上掃了一圈,似乎在評估我是不是在鬧脾氣。
“還在為今天的事生氣?”
她走近兩步,伸手想抱我。
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躲開了她的觸碰。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溫和褪去了一半。
“沈逾白,我已經順著你的台階下了,你不要得寸進尺。”
她放下手,語氣裏帶上了幾分上位者的威壓。
“那三十六件陶藝,我明天就打兩百萬到你卡裏,算作補償。”
“星珩馬上要進季氏集團實習,這個時候不能有任何負麵新聞,你報警隻會把事情鬧大。”
原來是為了季星珩的實習。
難怪她今天那麼著急地按住我,逼我道歉。
在她天平的兩端,季星珩的前途永遠比我的尊嚴重得多。
“好。”我點了點頭,聲音很沉。
晏書晚顯然沒料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
她愣了一下,原本準備好的說辭全被堵在了喉嚨裏。
“你說什麼?”
“我說好。”我抬起頭,直視著她的眼睛,“兩百萬,買斷那些作品。我不會報警,也不會到處亂說。”
晏書晚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她似乎覺得我過於冷血,連自己視若珍寶的作品都能輕易標價出售。
但她很快又釋然了。
“你能這麼想就最好了,男人現實點沒什麼不對。”
她重新走過來,這次我沒有躲。
她將我摟進懷裏,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
“這周末星珩想辦個迎新派對,就在你那個展館。”
“你反正在家也沒事,去幫他張羅一下,也算是把今天的不愉快翻篇。”
讓我在自己心血被砸碎的廢墟上,給施暴者辦派對。
我聞著她昂貴的香水味裏夾雜著的一絲陌生的男士古龍水味。
“好啊。”
我聽見自己用極其平靜的聲音回答。
“我會幫他好好張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