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爸說我天生就該給別人賠不是。
初二那年,表弟把我的校服外套丟進女廁所的便池。
爸爸被老師叫來學校,直接給了我一巴掌:
“肯定是你惹的禍,不然星珩為什麼不這樣對別人?”
大四時,我花了八個月做的課題被表弟一字不改交到了導師桌上。
爸爸得知後連夜坐飛機來找我:
“你趕緊寫份說明,證明東西是星珩的,別耽誤人家保研。”
從我有印象開始,我似乎一直在道歉。
晏書晚花了三年,才把我從這個死循環裏拽出來。
她會不厭其煩地跟我強調:
“錯的不是你,你沒有任何理由低頭。”
直到我個人陶藝展的前一天,表弟拿著錘子闖進場館。
三十六件作品,變成碎瓷鋪了一地。
我渾身發抖,但我沒有道歉。
而是掏出手機準備報警。
這時晏書晚大步走了進來。
她確認表弟的手沒事後,皺眉看向我:
“我和星珩從小一起長大,他不會無緣無故這樣做。”
“你先道歉,再想想是不是做了傷害他的事。”
我愣在三十六件作品的廢墟中間。
巴塞羅那的駐地藝術家計劃,回執截止日期是後天。
我已經猶豫了半個月。
現在,我知道答案了。
......
我的手指停在手機屏幕上。
報警號碼已經輸了一半,光標在屏幕上規律地閃爍。
我抬起頭,看著這個曾經花了三年時間,把我從泥沼裏拽出來的女人。
她此刻正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捧著季星珩的手。
季星珩的手背上有一道極細的紅痕,大概是揮舞錘子時不小心蹭到的。
對比起滿地碎裂的三十六件陶藝作品,那道紅痕顯得無比可笑。
可晏書晚的眉頭卻皺得很緊,眼底全是心疼。
“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季星珩站在晏書晚身後,聲音刻意壓低,帶著幾分局促。
他踩在一塊碎裂的青瓷上,鞋尖故意碾了碾。
“我隻是聽說你要辦展,想來看看,結果不小心碰倒了一個架子。”
“然後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全倒了。”
他抬起眼,眼底泛著明顯的紅血絲。
“對不起哥,你別生我的氣,也別報警抓我好不好?”
一把錘子,三十六件分別擺在不同展台上的作品。
他跟我說是不小心碰倒的。
我看向晏書晚,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對這荒謬謊言的質疑。
但她沒有。
她隻是將季星珩往身後擋了擋,隔絕了我的視線。
“沈逾白,你聽到了,星珩不是故意的。”
她的語氣放緩了一些,像是帶著施舍般的寬容。
“他平時規矩慣了,你拿手機嚇唬他做什麼?”
“這幾年你脾氣見長,連基本的寬容都忘了?”
我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僵。
三年前,也是晏書晚,把我從崩潰的邊緣拉回來。
那時季星珩搶了我的課題,我爸逼我寫放棄聲明。
我站在天台上,是晏書晚緊緊抱住我,一遍遍在我耳邊說,錯的不是我。
她說沈逾白,以後有我在,你不需要向任何人低頭。
可是現在,她指責我沒有寬容。
心口傳來一陣極其熟悉的鈍痛。
像是被一根生鏽的針,緩慢地紮進跳動的血脈裏。
我沒有爭辯,也沒有把屏幕上的號碼撥出去。
我隻是平靜地按滅了手機,將其裝進口袋。
“你想要我怎麼做?”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晏書晚見我服軟,眼底的冷厲散去了一些。
她指了指地上的廢墟,語氣理所當然。
“先給星珩道歉,你剛才的態度嚇到他了。”
“然後把這些殘局收拾了,明天我找人來給你重新布置一個畫展。”
“陶藝碎了就碎了,本來也是些不上台麵的東西。”
不上台麵的東西。
我花了一千多個日夜,揉土、拉胚、素燒、上釉。
在高溫窯爐前熬了無數個通宵,才燒出這三十六件心血。
在她眼裏,隻是可以隨意掃進垃圾桶的殘局。
我看著她理直氣壯的臉,突然覺得有些恍惚。
這就是我準備放棄巴塞羅那的夢想,留下來相守一生的女人。
我真是蠢得可憐。
我慢慢轉過身,麵向躲在她身後的季星珩。
周圍很安靜,隻有空調出風口的輕微聲響。
我微微低下頭,做出了一個極其標準的低姿態。
“對不起,星珩。”
我的聲音平穩,像是在朗讀一段與我無關的台詞。
“剛才是我不對,我不該拿手機嚇唬你。”
“你沒受驚吧?”
季星珩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輕易妥協,眼裏閃過一絲錯愕和得意。
他故作鎮定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壓不住那抹笑意。
“沒事的哥,隻要你不怪我就好。”
晏書晚滿意地點了點頭,伸手理了理我的衣領。
她的動作很輕柔。
“這才是懂事的逾白。”
“你乖乖在這裏收拾,我先帶星珩去醫院處理一下傷口,晚點回家陪你吃飯。”
我沒有躲開她的手,順從地點了頭。
晏書晚帶著季星珩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我聽見季星珩壓低了聲音開口。
“書晚姐,我想吃城南那家的栗子蛋糕,手疼得連叉子都拿不穩了,要你喂我。”
“好,買給你。”
門被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光線。
展館裏隻剩下我一個人。
我走到那堆廢墟中間,緩緩蹲下身。
這是我最滿意的一件作品,叫《破繭》。
現在它變成了一地慘白的碎片,反射著頂燈的光。
我伸手撿起一塊鋒利的碎片。
指腹被劃破,鮮血滲出來,滴在純白的瓷片上,像一朵刺眼的梅花。
但我感覺不到疼。
人在承受超過極限的失望時,身體的痛覺似乎會變得遲鈍。
我拿出手機,重新點亮屏幕。
沒有報警,而是打開了郵箱。
找到那封來自巴塞羅那藝術學院的邀請函。
我點開回執附件,在確認接受那一欄,鄭重地打了一個勾。
發送成功的聲音在空曠的展館裏顯得格外清脆。
我站起身,扯過旁邊的塑料垃圾袋。
把那些沾了血的碎片,連同我對晏書晚最後的留戀,一起掃了進去。
清潔工大叔探頭進來,看著滿地狼藉嚇了一跳。
“哎喲小夥子,這怎麼都碎了?”
我將最後一袋垃圾紮緊袋口,平靜地看向他。
“沒關係,都是些不要的垃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