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離婚後，我在園區食堂打飯，順順手照顧了剛畢業的周妍一年。

她沒錢吃飯，我給她留菜。

她交不起房租，我讓她帶著行李住進我家。

後來園區招聘行政，我替她遞了簡曆，還陪她練了半個月麵試。

轉正當天，她帶人封了我的檔口。

“阿姨，有人舉報你私自給員工加菜，造成食堂虧損。”

我問她，舉報的是不是她。

她沒否認，隻把清退通知貼到窗口：

“公私要分明，不能因為我吃過你幾頓飯，就替你壞了規矩。”

“所有窗口都要公事公辦，這樣同事們吃起飯來才能不燒心。”

轉身，她便打電話報喜：

“舅，檔口騰出來了，你明天來簽合同。”

我靜靜地看著她這副小人得誌的嘴臉，連生氣的欲望都沒有。

她以為搶走的是我賴以生存的飯碗。

卻不知道那隻是我離婚後為了散心，打發時間的消遣。

既然她這麼喜歡談公私分明。

那我也該結束這場底層體驗遊戲了。

我擦幹手，給園區總經理發了條消息：

“明天的董事會，我參加。”

......

“收到，沈董。需要我派車去接您嗎？”

聽筒裏傳來園區總經理晏殊青恭敬沉穩的聲音。

我平靜地按住手機麥克風。

“不用派車。”

“把明早會議的議程發給我。”

掛斷電話後，我將手機塞進圍裙口袋。

檔口外的周妍並沒有走。

她拿著一卷透明膠帶，正在把那張清退通知書仔細地貼在不鏽鋼窗框上。

動作很慢，每一個邊角都要用力抹平。

似乎在這個過程中，她能享受到某種將我踩在腳下的快感。

“貼歪了。”我冷不丁開口。

周妍手一頓。

她轉過頭看我，臉上帶著那種初入職場、自以為大權在握的假笑。

“沈阿姨，你現在還有心思管我貼沒貼歪？”

“我是為了你好，阿姨。”

“你在這個檔口每個月也就賺個四千多塊錢的死工資。”

“現在違規被辭退，連遣散費都沒有。”

周妍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隔著打飯窗口看著我。

“你應該多想想，以後交不起房租該怎麼生活。”

我解開圍裙後腰的係帶。

看著這張臉。

一年時間，她從那個麵試前緊張到哭、躲在食堂角落啃幹饅頭的女孩。

變成了現在這副公事公辦、滿嘴規矩的精英嘴臉。

一年前，她高燒四十度。

是我整夜不睡，用毛巾給她物理降溫。

她連飯錢都付不起。

我把每天檔口裏最貴的紅燒排骨，用幹淨的保溫盒單獨留給她。

她去麵試園區行政崗，是我一字一句幫她修改自我介紹。

甚至她去麵試穿的那套正裝。

也是我從衣櫃裏挑出來借給她的。

我把圍裙搭在椅背上。

端起自己的保溫杯，擰緊杯蓋。

“我的生活，就不勞周專員操心了。”

周妍撇了撇嘴。

她對我的平靜感到很不滿意。

在她的預想裏，我應該像那些底層勞動婦女一樣。

坐在地上撒潑打滾，哭天搶地求她網開一麵。

或者拿出這一年我對她的恩情，聲嘶力竭地對她進行道德綁架。

但我什麼都沒做。

這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感覺，讓周妍眼底閃過一絲煩躁。

就在這時，食堂後門走進來一個中年男人。

夾著個劣質的皮包，大腹便便。

那是周妍的舅舅，褚建業。

“小妍啊，這就是你說的那個空出來的檔口？”

褚建業走到窗口前，伸手敲了敲玻璃。

“位置還行，就是這油煙味重了點。”

周妍立刻換上一副乖巧的笑容迎上去。

“舅舅，這可是整個一樓食堂人流量最大的位置。”

“我今天剛代表行政部辦完清退手續，您明天直接帶人進來進場就行。”

褚建業得意地瞥了我一眼。

“這原先幹活的人還沒走啊？”

周妍轉頭看向我，眼神裏多了一絲施舍的意味。

“沈阿姨，你也別怪我絕情。”

“這樣吧，我舅舅的檔口正好缺個洗碗工。”

“看在你以前收留過我的份上，我跟舅舅說說情。”

“一個月給你開兩千八，包一頓午飯。”

她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這可是我看在私人情分上，額外給你的優待。”

“怎麼樣，總比你去大街上要飯強吧？”

我靜靜地看著這對舅甥。

看著他們將無恥包裝成恩賜。

“我嫌臟。”我提起帆布包。

周妍愣了一下。

“你嫌什麼臟？”

“洗碗臟。”我看著她的眼睛。

“靠出賣恩人換來的檔口，更臟。”

周妍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沈阿姨，請注意你的措辭！”

“什麼叫出賣？我是按園區管理規定辦事！”

“你私自克扣食堂肉類，送給不相幹的員工，這叫慷公家之慨！”

她指著我的鼻子，聲音拔高了幾度。

“我是在維護公司的利益，你這種底層人懂什麼叫企業格局嗎？”

我笑了。

“我私自克扣？”

“每天中午檔口關門後，是誰端著那個藍色的飯盒，把剩下的排骨全吃光的？”

周妍的臉僵了一下。

但她很快恢複了鎮定，眼神裏透著一股理直氣壯的冷漠。

“那又怎樣？”

“你願意給，我就吃。”

“但公事就是公事。”

“你犯了規矩，我就必須向上級如實彙報。這叫大義滅親。”

褚建業在一旁不耐煩地擺手。

“跟這種食堂打雜的老女人廢什麼話？”

“趕緊讓她滾蛋，別耽誤我明天量尺寸進設備！”

我沒理會褚建業的叫囂。

走到周妍麵前，看著她那套剪裁合體的灰色西裝。

那是我借給她的衣服。

“衣服你穿挺合適。”

“不用還了，就當是送給你的喪服。”

周妍氣得臉色發白。

“你咒誰呢！”

“你一個被開除的失敗者，也就隻剩嘴硬了！”

我推開食堂的玻璃門。

門外的陽光有些刺眼。

我回過頭，對著周妍淡淡地說了一句：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