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嫁給淩昭衡時,他還是個被滿朝嘲笑的落魄皇子。
是我替他養兵、收買人心、扳倒太子。
登基大典那夜,他握著我的手說:
"此生隻你一人,絕不相負。"
他怕我走,日日問我想不想回海裏。
我騙他說自己是鮫人,魚尾化了雙腿便再無歸路。
他聽完紅了眼眶,從此待我更加小心翼翼。
連我多看一眼窗外的雨,他都要緊張地拉住我的手。
婚後第三年,北疆兵亂,他執意禦駕親征。
我想隨行,他不肯。
"邊關苦寒,朕舍不得你受罪。"
我等了半年,戰報越來越少。
我放心不下,化了一片雨雲,飄過千裏關山去找他。
邊城校場空空蕩蕩,他不在營帳裏。
城北一座民宅,院裏曬著小孩的虎頭鞋。
門半開著,他正單膝跪在地上,給一個四歲男孩係腰帶。
孩子摟著他的脖子撒嬌。
門檻邊坐著個年輕女子,手裏縫著一件男人的中衣。
"你就不怕皇後派人查到這裏?"
周晏清站起來,替男孩正了正衣領。
"查到又怎樣?"
"一條擱淺的魚,還能遊去哪兒?"
我站在院牆外,頭頂烏雲翻湧。
他不知道,我根本不是鮫人。
東海龍宮的小公主想回家,一道雷便夠了。
......
“娘娘,雨下得太大了,咱們該回宮了。”
青瀠將一把油紙傘撐過我的頭頂。
我站在院牆外,最後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木門。
“回吧。”
青瀠扶住我的手腕。
“您身上怎麼這麼涼?”
我沒有回答,隻是轉身走進了雨幕。
回到椒房殿時,殿內地龍燒得正旺。
換下沾了水汽的裙衫,我坐在銅鏡前。
青瀠替我梳理著長發,動作很輕。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棉簾被大力挑開。
淩昭衡帶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
他沒有立刻靠近我,而是站在炭盆邊,伸出雙手將掌心烤熱。
直到指尖泛了紅,他才走到我身後。
“觀雪,朕回來了。”
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
我看著銅鏡裏的他。
那張臉依舊俊朗,隻是眉宇間多了一些風霜。
沒有回頭,我平靜地問了一句。
“邊關戰事平息了?”
淩昭衡握住我的手,將我的手指一根根攏進掌心。
“平息了。”
“朕怕你在這深宮裏待得悶,日夜兼程趕回來的。”
我垂下眼簾,看向他袖口處的一道細微褶皺。
那裏的布料被攥得很緊,像是被小孩子用力扯過。
“陛下辛苦了。”
淩昭衡笑了笑,俯身在我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為了你,算不得辛苦。”
他直起身,走到桌邊倒了一杯熱茶。
“朕這次回來,還帶了個人。”
我看著茶盞上升騰的熱氣。
“什麼人?”
淩昭衡吹了吹茶沫。
“一個孤女。”
“朕在回京的路上遇到了流民,這女子懂些刺繡的手藝,看著可憐,便帶回來了。”
他放下茶盞,看向門外。
“初螢,進來拜見皇後娘娘。”
棉簾再次被掀開。
沈初螢低著頭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素淨長裙,頭上隻簪了一根木簪。
走到殿中央,她屈膝跪了下去。
“民女沈初螢,叩見皇後娘娘。”
這聲音很柔,像春日裏的柳絮。
我靠在椅背上,沒有叫她起來。
淩昭衡看了我一眼,走到沈初螢身邊。
“觀雪,初螢的手藝很好,朕想著你的衣裳總是那幾個花樣,便讓她進宮來伺候你。”
我看著沈初螢。
“抬起頭來。”
沈初螢微微仰起臉。
她長得算不上絕色,但眼角眉梢透著一股楚楚可憐的韻味。
目光落在我的臉上,她定定地看了片刻。
“娘娘生得真美,難怪陛下總是掛念著。”
她笑了笑,語氣裏帶著幾分天真。
“陛下在路上時,連看到一朵好看的珠花,都要念叨著若是戴在娘娘頭上該多好看。”
淩昭衡的眼神暗了暗,輕咳了一聲。
“初螢,不得放肆。”
沈初螢連忙低下頭。
“民女知錯,民女隻是太羨慕娘娘了。”
我端起麵前的茶盞,抿了一口。
茶水已經有些溫了。
“既然是陛下帶回來的人,便留在針工局吧。”
淩昭衡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針工局事務繁雜,初螢身子弱,怕是受不住。”
他重新走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
“不如就在椒房殿的偏殿撥個屋子給她,也方便她隨時為你量體裁衣。”
我看著他掌心的紋路。
這雙手曾替我擋過刺客的暗箭,也曾發誓此生絕不相負。
如今這雙手正試圖將一個女人安插在我的眼皮底下。
“好。”
抽出手,我將茶盞放回桌上。
“青瀠,帶沈姑娘去偏殿安頓。”
青瀠應了一聲,走到沈初螢麵前。
“沈姑娘,請吧。”
沈初螢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
經過我身邊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娘娘身上的熏香真好聞。”
她壓低了聲音,隻有我能聽見。
“這味道,和晏清平時用的一模一樣呢。”
我看著她眼底那絲隱秘的挑釁。
她大概以為,隻要拋出這個化名,就能讓我方寸大亂。
沒有理會她,我隻是轉頭看向淩昭衡。
“陛下今夜留在椒房殿嗎?”
淩昭衡的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朕剛回宮,禦書房還有許多折子要批。”
他替我掖了掖領口的狐毛。
“等朕忙完了,再來看你。”
“夜裏涼,別總去窗邊看雨。”
“你這身子,經不起寒氣。”
他語氣裏的關切那樣真誠。
我點了點頭。
“臣妾恭送陛下。”
淩昭衡轉身離開了大殿。
沈初螢跟在他的身後,背影透著一絲輕快。
棉簾落下,擋住了外頭的風雪。
“娘娘,您為何要留她在椒房殿?”青瀠從偏殿走回來,語氣裏滿是不解。
我拿起桌上的一把象牙梳。
“放在眼皮底下,才好看看他們到底想做什麼。”
青瀠咬了咬唇。
“可是陛下他......”
“他不知道我是誰。”
我看著銅鏡裏的自己。
“他隻當我是條擱淺的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