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我把紙條攥進掌心。
“屋裏悶,開窗透氣。”
蘇景珩盯了我片刻,忽然笑了。
“晚棠,你從小一撒謊,右手就會攥緊。”
他走到我麵前,強硬地掰開我的手指。
紙條被他抽走。
看清上麵的字,蘇景珩臉上的笑一點點淡去。
“裴硯舟?”
“他憑什麼插手蘇家的事?”
我沒有回答。
他把紙條湊到燭上,看著它燒成灰燼。
“你寧願跟一個外人走,也不肯幫家裏一次?”
“這不是一次。”
我望著他,“我替姐姐挨過多少次罰,送出過多少件東西,兄長記得嗎?”
蘇景珩皺了皺眉。
“小時候的事也值得翻出來計較?”
“姐姐打翻父親的硯台,你讓我跪了兩個時辰。姐姐偷偷騎馬摔傷,你怕母親責怪,逼我承認是我帶她出去。去年宮宴,姐姐不願獻舞,你們讓我穿她的衣裙上台,得了賞賜,誇的是她。”
“如今她連婚事也不要了,你們還要我頂著她的名字嫁過去。”
“在兄長眼裏,我還剩下什麼是不該讓給她的?”
蘇景珩張了張口。
許久,他低聲道:“我往後會補償你。”
我聽見這句話,眼眶忽然發酸。
上一世,他們每一個人都說過往後。
可我的往後,是魏家十年不見天日的後院,是雪地裏涼透的屍骨。
“我不要往後。”
“我隻要你們今晚放我出去。”
蘇景珩神色重新冷了下來。
“不可能。”
他轉身時,我抓起桌上的茶盞,狠狠砸向門框。
碎瓷擦過他的耳側,鮮血瞬間滲了出來。
院裏的婆子嚇得跪了一地。
蘇景珩僵住,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我胸口起伏,指尖卻很穩。
“若是明日有人敢給我下藥、捆我上轎,我便當著魏家迎親隊的麵撞死。”
“蘇家想辦喜事,我就讓你們辦成喪事。”
他臉色發白。
我以為,他至少會害怕。
可他沉默很久,隻吩咐婆子收走屋裏所有尖利的東西,又讓人把窗戶釘死。
“晚棠,等禮成之後,你會明白兄長是為你好。”
門再次合上。
我站在滿地碎瓷中,終於明白一件事。
有些人不是不知道你疼。
隻是你的疼,永遠沒有他們想要的結果重要。
婆子們進來收拾碎瓷時,我靠著床柱坐下,像是終於認了命。
沒人留意,我踩住了一塊隻有指甲蓋大小的瓷片。
等最後一個婆子端著銅盆出去,我才慢慢挪開腳,將那塊瓷片藏進袖口的腕帶。
它太小,傷不了人,卻足夠割斷一根紅綢。
窗外的釘錘聲一下接一下。
每落下一錘,我就在心裏記一遍院中人的腳步。
東廂的婆子每隔一刻鐘換一次熱水,守門的小廝在五更前會去前院幫忙,母親身邊的嬤嬤走路時右腳拖地。
我不是沒想過從屋裏逃。
窗被釘死後,我又摸到床後,試著撬開一塊鬆動的牆磚。
磚後卻是實心夯土,指甲磨出了血,也隻刮下一層灰。
我停下來,把沾血的手指藏進掌心。
上一世的我總盼著有人忽然良心發現,推門告訴我,他們舍不得拿我去換體麵。
可直到死,也沒有等到。
這一世,我不再等。
我把袖口重新攏好,躺回床上,閉著眼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