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趙剛從臥室出來了。
他穿著睡衣,臉色不太好看,但語氣還算平靜:
“知微,你坐下,咱聊聊。”
我沒坐。
“那些錢,你媽確實拿去用了一些。但這個家這些年開銷大,你也看到了。我生意上遇到點困難,你媽幫我周轉一下,都是一家人,算那麼清幹什麼?”
“趙叔,那是我爸給我的撫養費。”
“我知道,我知道。”他擺擺手,“這樣,你現在不是要做手術嗎?錢的事我們想辦法。但你也知道,我外麵欠著債,一時半會兒拿不出五十萬。你先別急,先吃藥保守治療,啊?”
“醫生說我隨時會死。”
“哪有那麼嚴重。”他笑了一下,“現在醫生就會嚇人。你還年輕,養養就好了。”
我媽在旁邊擦眼淚:
“就是,你別聽醫生嚇唬你。趙甜甜她二舅去年也查出心臟病,吃了半年藥不也好了?”
我看著這兩個人,明白了。
他們不會給我錢。一分都不會。
兩百多萬已經被他們花了,給趙剛還了債,給趙甜甜買了車買了包。我的手術費,他們不會出。
“錢去哪了?”我問,“兩百多萬,就算貼補家用,也不可能全花完。給我看流水。”
趙剛臉色沉下來:“沈知微,你什麼意思?你媽養你十八年,你現在來查賬?”
“我隻要看流水。”
“流水沒有。”我媽站起來,“錢花了就是花了,你愛信不信。你要是覺得這個家虧待你了,你就走!”
“走就走。”
我回陽台收了幾件衣服,塞進書包。
趙甜甜從次臥探出頭來看熱鬧,嘴裏叼著麵包,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我走到門口,我媽在後麵喊:“你出了這個門就別回來!”
我沒回頭。
下了樓,我站在小區門口,不知道該往哪走。
書包裏隻有幾件換洗衣服和一個充電寶,手機快沒電了。
天開始下雨,我沒帶傘,沿著馬路邊走,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
心臟又開始不舒服,跳得亂七八糟,胸口發悶。
我蹲在路邊緩了半天,從口袋裏摸出醫生開的藥,幹吞了兩片。
我在小唐那裏借住了兩天。
小唐幫我聯係了她表姐,在醫院附近租了個單間,一個月八百。
我先交了一個月房租,卡裏剩不到四千。
我去醫院做了移植評估,醫生說我的情況可以排期等供體,但要先交二十萬押金。
二十萬。我連零頭都沒有。
我把能借的人都借遍了。
小唐的三萬,大學同學湊了兩萬,以前打工認識的大姐借了我五千。
加一起五萬五,還差十四萬五。
我在出租屋躺了一天,不吃不喝,盯著天花板。心臟時不時猛跳幾下,提醒我時間不多了。
我翻手機通訊錄,翻到最底下那個名字:沈萬山。
號碼是我十四歲那年偷偷從戶口本上抄的。
那時候我還幻想過我爸會來接我,後來我媽說他又生了兒子,我就死了心。
但號碼一直沒刪,存在手機裏,像一個不會打開的盒子。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個小時。手指放上去又縮回來,縮回來又放上去。
最後我想,反正都要死了,打一個吧。
就算被罵一頓,至少讓他知道,他還有過我這麼個女兒。
我給我爸打了電話。
號碼存在手機裏八年,我一次沒撥過。
我媽說我爸恨我,說我爸重男輕女,離婚後又生了兒子,早就把我忘了。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
是個男人的聲音,低沉,帶著點沙啞。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
“喂?哪位?”
“......爸。”
電話那頭沉默了。
很久,久到我以為他掛了。
“知微?”
他的聲音變了,帶著一種我沒聽過的語氣。
“是我。”
“你怎麼才給我打電話?”他的聲音在發抖,
“你媽說你不想見我,說你恨我。我給你買的東西你都退回來了,寫信你也不回......知微,爸以為你不想認我。”
我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爸,我從來沒收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