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青年攝影展複審前夜,我把《雨季》三十二張原版銀鹽底片送進美術館地下恒溫布展室。
校準完色溫已是晚八點半,我摸著“攝影師:聞景”的黃銅展簽,想起七年前暴雨裏拍片時,季晚棠撐著舊傘替我擋鏡頭水霧的畫麵。
斬斷這七年前,我想讓她看一眼我真正的作品,便發去消息:【我在三號布展室,明早《雨季》複審,順路來看看吧。】
半小時後,季晚棠推門進來,身後跟著端著棕褐色藥液量杯的賀知行。
季晚棠解釋:“知行展廳在隔壁,剛調完藥水,順道幫你把把關。”
我擋在恒溫底片槽前:“複審重地,無關人員請出去。”
季晚棠皺眉:“知行是海歸視覺碩士,看一眼都是抬舉你,擺什麼架子?”
賀知行掃過燈箱上的街景,嗤笑一聲:“傳統銀鹽衝得倒工整,可惜太守舊溫吞,一點破壞感都沒有。”
我冷冷看他:“紀實攝影記錄真實的人,不需要靠破壞標榜深刻。”
季晚棠沉下臉:“他好心指點,你別這麼狹隘行嗎?”
話音未落,賀知行晃著量杯走向敞開的底片槽:“如果加點高濃度赤血鹽和強堿廢液,讓畫麵在腐蝕裏剝落,說不定能救救它的平庸。”
我聞到刺鼻的強堿味,瞳孔驟縮:“把杯子放下!”
季晚棠也慌了:“知行,別開玩笑,那是明早複審的原片!”
“做個肌理測試而已。”
賀知行手腕故意一歪,整杯高濃度化學藥液迎頭潑進恒溫底片槽!
“滋——”
強堿與赤血鹽接觸明膠層的瞬間,銀鹽光影迅速發黃剝落!
我撲過去,徒手伸進發燙的藥液槽搶撈底片。
強堿腐蝕液漫過右手背,劇痛鑽心,可我一下都不敢停。
短短十幾秒,三十二張原版底片蝕穿了二十三張,爛成焦黑糊狀。
賀知行丟下空杯退後兩步,臉色發白:“我真不是故意的......沒想到腐蝕這麼快。”
我撐著展台站起來,左手掏出手機按下110。
季晚棠猛地撲上來按住我手機屏幕:“聞景!不能報警!”
我沙啞開口:“你說什麼?”
季晚棠呼吸急促:“明早十點就是知行和藝術基金的簽約會!今晚他要是因毀壞展品被警察帶走,簽約會和展覽就全毀了!”
我看著她扣住我傷口的手:“那我拍了五年的底片呢?”
趕來的值班主任倒吸涼氣:“聞先生,原版底片全被強堿燒穿了!明早九點終審,拿不出替代方案隻能按棄權處理!”
我蹲下身,把九張殘片收進無酸密封袋。
季晚棠蹲在我麵前哀求:“底片毀了明年還能拍,可知行留下案底就徹底完了!”
我盯著她:“那條老街去年就拆平了,為這場複審我熬了多少通宵,你不清楚嗎?”
她咬唇不吭聲,我替她說了出來:“你全清楚,你隻是覺得我的五年心血抵不上賀知行一場簽約會。”
我再次點向撥號鍵,季晚棠死死抱住我胳膊:“算我求你,別毀了知行的人生!”
我看著滿槽焦黑殘骸:“那我的人生呢?”
季晚棠脫口而出:“你跟知行不一樣!你還有我,以後我拿公司資源養你!”
這句話,把我心底最後一點餘溫澆得幹幹淨淨。
賀知行低聲道:“大不了我雙倍賠你膠卷錢,這種傳統片子送審也難拿獎。”
我站起身,季晚棠竟張開雙臂擋在賀知行身前:“聞景,你別衝動!”
我不再多說,請值班主任調取監控並開具《作品損毀記錄單》,拆下黃銅展簽揣進口袋,提著殘片密封袋向外走。
季晚棠追問我去哪,我淡淡道:“回公寓。”
她鬆了口氣,我卻在門口停步:“季晚棠,你們的觀察遊戲我不奉陪了,從今晚起,我退出你的人生。”
我連夜回公寓收走相機、硬盤和底稿,把求婚戒盒壓在未簽字的《三十日舊情觀察協議》上,拉黑了她。
淩晨一點十分,尚未解綁的玄關安防向我手機推送了一條開鎖抓拍。
冷白燈光下,趕回家的季晚棠站在搬空的客廳中央,捏著那隻打開的絲絨戒盒,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