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4.

話音未落，病房門突然被猛地推開。

顧聞璟掃過我手背上的留置針，眉頭皺起，開口仍是責備：

“簡寧，周伯說你今天叫了救護車，還讓畫廊老板來醫院墊錢？”

他把公文包往床頭櫃上一放，“你到底怎麼回事？我批的醫療養護額度不夠你用？”

我看著他，沒吵，也沒哭。

“顧聞璟，你批了多少？”

“雲棲半山醫療養護賬戶七百八十萬，營養品專供額度兩百萬。”

‘上個月秦姨說你害喜嚴重，我又追加了一筆特需營養費。”

“周伯每周都給我發采購單，血燕、海參、有機菜，一樣不少。你現在跟我說你連住院押金都交不上？”

我把頭轉向床頭櫃上的診斷書。

“孕二十四周，體重四十一公斤，胎兒腹圍偏小兩周，臍動脈血流阻力增高。”

“顧聞璟，你哪怕看一眼。”

顧聞璟眉頭動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是不是醫院小題大做？周伯說你最近挑食——”

“周伯說。”

我打斷他，點開舊手機錄音。

“......夢瑤商貿的款到了，周夢瑤那邊先別動......對，營養專供的簽收單都做齊了，先生查也隻會看到采購價......”

錄音隻有十幾秒，雜音很重，但“夢瑤商貿”“周夢瑤”“簽收單”幾個詞清清楚楚。

顧聞璟表情終於變了：“這是什麼？”

“你問周伯。他每天給我喝的‘安胎營養粉’，我留了樣。藥粉批號我掃過，查出來是活血化瘀類中成藥。”

“你要是不信，自己拿去化驗。”

我又把快遞麵單照片和拚起來的回單碎片發過去，“你批的營養專供，簽收人是周夢瑤。”

“這張尾號3721的回單，戶名也是周夢瑤。”

顧聞璟盯著那幾行字，沉默了很久。

“簡寧，這件事我會查。你先住院，費用我讓財務——”

“財務？”我笑了一下，“顧聞璟，你讓誰查？讓周伯查，還是讓秦姨查？”

顧聞璟臉色沉得厲害：“秦姨不會做這種事。”

“那你讓她來醫院，當麵對質。”

“簡寧，你非要鬧得這麼難看？”

顧聞璟壓著聲音，語氣裏滿是疲憊，“秦姨和周伯絕不可能害你。你現在把住院退了，轉去顧氏合作的私立醫院。”

“我讓秦姨安排人照顧你。別在這兒讓外人看笑話。”

“轉去私立醫院，讓秦姨安排人照顧我？”

我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顧聞璟，我是從別墅後門被救護車拉出來的。再回去讓你繼母安排，你是嫌我死得不夠快？”

“簡寧！”

“我不退。”我看著他，“診斷書在這兒，補液記錄在這兒。你要麼讓醫院繼續給我治，要麼讓律師來跟你談。”

顧聞璟臉色冷下來：“你寧可信你那個律師朋友，也不信我？”

病房門在這時被推開。

唐清予拎著物證袋走進來，身後跟著醫院社工科的工作人員。

她沒跟顧聞璟吵，隻把名片和一份《證據保全告知函》放在床頭櫃上。

“顧總，我是簡寧的代理律師唐清予。簡女士現在需要絕對靜養，請你離開病房。另外，關於尾號3721賬戶、雲棲半山醫療養護賬戶、醫保卡掛失記錄，我們明天會正式向銀行、物業和醫院調取底檔。你如果真想查，就簽這份授權；不想查，也請不要在這裏妨礙病人治療。”

顧聞璟盯著那份告知函，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簡寧，你確定要跟我走到這一步？”

我沒看他，隻對唐清予說：“清予，麻煩請顧總出去。”

唐清予側身讓開門口。

顧聞璟站了幾秒，最終沒再說什麼，拿起公文包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像是不相信我真敢把事做絕。

夜深人靜，我躺在病床上，緊繃發痛的小腹漸漸平息。

淩晨一點，我迷迷糊糊睡著了。

那個熟悉的夢境再次清晰浮現。

穿著小肚兜的小男孩坐在我床邊，臉蛋比上次紅潤了一點，正心疼地摸著我的臉：

“媽媽，今天醫院阿姨打的營養針好甜呀，寶寶喝飽啦，不肚肚疼了！”

“可是爸爸真是個大笨蛋，壞奶奶和周老頭騙得他團團轉！”

小家夥氣呼呼地叉著腰，湊到我耳邊大聲說：

“周老頭用卡裏的錢，上個月剛給他孫女周夢瑤在城東瀾灣買了一套江景房！”

“而且周夢瑤今天上午十點半，還要去萬象城一樓專櫃，刷爸爸前天打的一百六十萬提一塊滿鑽手表呢！”

“媽媽，她手腕上還戴著爸爸拍下來送你的傳家翡翠鐲子！你快讓清予阿姨去抓她！”

我猛地睜開雙眼，心跳如雷。

招行私人財富中心！城東瀾灣江景房！萬象城名表專櫃！

我立刻推醒陪護床上的唐清予，把線索告訴了她。

唐清予嚴肅地點點頭，當即起身：“我明天一早就去萬象城堵周夢瑤！”

早晨八點半，顧聞璟沒有來。

來的是顧聞璟的三叔家堂弟，正在讀大三的顧尋。

顧尋拎著燕窩和草莓進門，一看到病床上瘦得皮包骨頭的我，手裏的草莓籃“啪”地掉在地上。

“嫂......嫂子？！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顧尋平時住校，性格耿直單純，走到床邊眼圈通紅：

“上周六顧家家宴，秦姨和周伯當著全家人的麵，說你在半山別墅胃口大好，每天兩盅血燕，胖了十二斤！”

我看著這個天真的大男孩，慘然一笑，把《危重診斷書》和微信賣畫稿賬單遞給他：

“你哥打的九百六十萬全進了周成海孫女的卡裏，而我肚子裏你的小侄子，昨天差點被他們灌藏紅花害死！”

顧尋看著診斷書上“重度營養不良、胎兒偏小三周”的字樣，手抖得像篩糠：

“畜生！秦婉如和周成海這兩個畜生！”

這時，唐清予發來微信：【毒檢加急初篩結果到手，正式報告還要等，周夢瑤剛在萬象城刷卡買表被我們和經偵警方控製，十分鐘後到三樓會議室！】

我拔掉針頭，看向顧尋：“給你哥打電話，讓他帶著秦婉如和周成海立刻來三樓會議室。今天，這筆賬該算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