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府門口的侍衛遠遠就跪下了。
“恭迎郡主回府!”
阿娜下巴抬得更高了:“姑婆別拘束,就當自己家。”
我沒吭聲。
這本來就是我家孩子的家。
一進院子,我的腳就像釘在了地上。
昭寧跟我顯擺過,說她在後院種了一片白梅,等開花了,折一枝夾進信裏寄給我。
現在白梅沒了,連樹坑都被填平了。
滿院子都是紅得發紫的胡地花,開得像潑了一地血。
“梅花多晦氣。”阿娜摘下一朵別在鬢邊,“白慘慘的,跟辦喪事一樣。”
正廳牆上掛著一排畫像。
裴硯騎著馬,阿娜坐在他身前,懷裏抱著孩子。一家三口,笑得滿臉紅光。
架子上擺著長命鎖、虎頭鞋,還有抓周用的小弓。
我轉了一圈。
沒有一件東西是昭寧的。
就像她從來沒在這兒住過。
阿娜捧來一本冊子:“馬場的功勞簿。阿硯讓我好好留著,以後給阿滿看。”
她點著其中一頁:“頭一年冬天斷糧,馬餓死一大半。是我回娘家賣了牛羊,湊了二十萬兩,才硬扛過來的。”
我的手指頓住了。
那年冬天,是昭寧八百裏加急求到我跟前。
二十萬兩,是她把姐姐留下的田莊押給了戶部,我親手批的條子。
“二十萬兩,得賣多少頭牛羊?”
“......很多。”
“很多是多少?”
“哎呀,這麼多年了,誰還記得。”她啪地合上冊子,“你們京裏人,就愛摳字眼。”
賣掉全家救命的家當,卻連賣了多少都記不清。
我笑了一聲,沒再追問。
裏屋簾子一掀,出來三個人。
是阿娜的爹娘,還有她姨母。
她爹邊咳邊端著藥碗,一股熟悉的川貝味飄了過來。
那是照著昭寧治咳喘的老方子,我專門從太醫院調來的藥材。
她娘拉住我的手就開始誇:“我家女婿孝順得很!說漢人的規矩,女婿就該給丈人丈母娘養老。”
“吃的用的,都是他出錢?”
“那不然呢?”
府裏每個月的開銷,全是從昭寧的封邑裏劃出去的。
她姨母最後出來,穿著一身月白雲錦,裙擺上繡著暗紋山茶。
我的眼睛一下直了。
那匹料子,是我讓尚衣局趕了三個月才織出來的,整個京城就這一匹。上個月剛快馬送來,給昭寧做生辰衣裳。
她姨母扯了扯裙擺,斜眼看我:
“京裏的人總算舍得來了?”
“阿硯在這兒吃了五年沙子,你們倒好,在京城坐著數銀子。”
“沒有我們阿娜,這馬場早就黃了!”
她身後丫鬟捧著的匣子裏,胭脂、繡帕、暖手爐,全是我一起寄來的生辰禮。
“姨,這些你都拿去。”阿娜隨口說道,“反正放著也是放著。”
放著?
那是我給昭寧的東西。
我深吸一口氣:“沈昭寧呢?”
阿娜手裏的茶盞晃了一下。
“誰?”
“以前住在這府裏,姓沈的姑娘。”
“哦,她啊。”她的笑有點僵,“阿硯的遠房表姐,幫著記過幾天賬。腦子不太好使,早就送走了。”
“送去哪兒了?”
“不知道。”
她答得太快了。
話音剛落,後院方向——
哐!
有什麼東西重重撞在了門上。
緊接著,是鐵鏈拖過地麵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