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沒有亮,我便遞了去京北舊關休養的奏請。
舊關離京不遠。
薑家在那裏有座舊宅。
太醫也說,我該暫離宮室,換個安靜的地方靜養。
我隻去五日。
隨行有青黛、太醫和禦前禁軍。
蕭承煜準了。
車駕即將出城時,他才從林府趕回來。
朝服下擺沾著泥水。
眼下壓著淡淡的青色。
他大概一夜沒有合眼。
蕭承煜讓人取來那隻用了五年的紫檀簽筒。
“這東西以後不用了。”
他一掌將簽筒砸開。
碎木落進雪中。
兩枚玉簽滾出來。
蘭簽停在他的腳邊。
鳳簽卻滾到車輪旁。
他沒有看蘭簽。
隻彎下腰,從雪裏拾起鳳簽,仔細擦去上麵的水跡。
隨後,他把鳳簽放進我的掌心。
“以後不抽了。”
“朕想去哪裏,自己決定。”
這兩句話,我看懂了。
他還說了許多。
風吹動車簾,宮人從身後匆匆經過。
我隻辨出幾個零碎的詞。
五日。
舊關。
接你。
大概是說,五日後,他會去舊關接我。
鳳簽躺在掌心,冰得指尖發疼。
這是五年來,他第一次沒有把選擇交給簽筒。
若在一個月前,我大概會高興得整夜睡不著。
會把鳳簽壓在枕邊。
會從第一日數到第五日,等他的車馬出現在舊關城下。
可現在,我隻是將它收入袖中。
沒有說好。
蕭承煜替我壓好披風。
“外麵冷,別再騎馬。”
“等朕去接你。”
我點了點頭。
他還不知道,我的世界早已沒有聲音。
也不知道,這是我們此生最後一次見麵。
離京第一日,車駕行至半途。
我還能靠著軟枕坐一會兒。
入夜後,胸口的疼痛越來越重。
青黛替我換帕子時,白絹上已經染了一片紅。
離京第二日傍晚,車駕抵達舊關。
太醫換了三次藥方。
我的手腳還是一日 比一日冷。
離京第四日清晨,我醒得很早。
青黛推開窗。
城外的官道被積雪蓋得發白。
我望著京城的方向,看了很久。
明明還沒到第五日。
明明已經決定不再等他。
可身體似乎還記得。
記得每個十五夜望向宮門。
記得每次有人推門,都以為是他來了。
青黛站到我麵前。
“娘娘,回京吧。”
“陛下明日就來接您了。”
我收回視線。
“我隻是在看雪。”
說完,我親手關上窗。
最後一點不該有的期待,也被隔在了外麵。
傍晚,我讓青黛替我換上十七歲時穿過的紅色戰衣。
腰帶已經收到最緊。
衣裳仍舊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青黛跪在我麵前,死死抱住我的腿。
“娘娘,別去城樓。”
“太醫說您不能再吹風。”
我摸了摸她的頭。
“我隻想去看最後一眼。”
舊城樓上還留著當年的箭痕。
我扶著牆,一步一步走到城牆邊。
十七歲那年,蕭承煜便站在這裏,將舊弓遞給我。
“回京以後,你想要什麼?”
我說,我想要他每一次都先選我。
那時他笑著答應。
後來他有了江山。
有了恩情。
也有了許多比我更重要的人和事。
我等了五年。
一次也沒等到。
暮色漸漸沉下去。
我取出鳳簽,將它係在舊弓上。
這是蕭承煜第一次親手把選擇交給我。
可惜太遲了。
雪落滿城樓。
我靠在青黛懷中,最後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把我葬在舊關。”
“不要送回皇宮。”
“不入皇陵。”
“也不與帝王合葬。”
我將舊弓交給隨行的禦前禁軍統領。
“帶回去吧。”
離京第四日夜裏,我死在舊城樓上。
離京第五日清晨,蕭承煜命人備好車馬。
他讓人從北苑剪下開得最早的一枝紅梅,仔細放進錦盒。
馬尚未牽到宮門前,禦前禁軍統領便跌跌撞撞衝上石階。
他滿身風雪。
懷裏抱著一把舊弓。
弓弦上,係著那枚鳳簽。
蕭承煜接過舊弓,緊繃數日的眉眼終於鬆開。
“可是皇後等不及,讓你回來催朕?”
禁軍統領沒有回答。
蕭承煜低頭理了理鳳簽上的繩結。
“她總說朕失約。”
“這一次,朕不會再讓她等。”
禁軍統領重重跪下。
額頭砸在冰冷的石階上。
“陛下。”
“皇後娘娘昨夜薨逝。”
“她留下遺命......不肯回宮。”